仿制的歡宜香送進來,是在第五日的傍晚。
頌芝回來時,手里多了一只掌大的瓷小罐。罐子用油紙封了口,外頭裹著一層不起眼的灰布。
一路從神武門進來,穿過長長的宮道,神如常,腳下卻不自覺地比平日快了幾分。
年世蘭正在偏殿翻看務府送來的賬簿,見進來,擱下筆,抬了抬手,殿伺候的宮便魚貫退了出去。
“娘娘。”頌芝跪到榻前,將那只瓷小罐雙手呈上。“這是夫人讓人送來的。夫人說,這罐子里的香,是一位老匠人配的,十分溫和,孕婦可用。”
年世蘭接過小罐,揭開封口的油紙,低頭嗅了嗅。
清甜馥郁,與用了近十年的歡宜香幾乎一模一樣。
不信邪似的,又將真正的歡宜香取來。
兩只罐瓶并排放在案上,左邊聞一下,右邊聞一下,香氣在鼻尖纏繞,幾乎重疊。
若非要說出一點不同,仿制的香,尾調了一縷極淡極幽的涼意。那涼意很輕很輕,輕到若不是聞了近十年的歡宜香,本分辨不出來。
頌芝跪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年世蘭將仿制的香罐重新封好,遞還給,吩咐道:“從明日起,正殿香爐里添的,都用這個。原來那些,收進暗格里鎖好,沒有本宮的吩咐,誰也不許。”
頌芝接過罐子,低頭應道:“奴婢明白。”
年世蘭靠回榻上,手掌輕輕覆上小腹。
仿制的香到了,這第一道難關總算有了著落。
但另一樁事,卻像一刺似的懸在心頭,一日比一日扎得更深。
香只能用二十一日,但到了那一日,離三月胎穩,也還差大半月。屆時,要如何應對才好?
等第三劑的藥效過去,太醫的指尖搭上的手腕,利如珠的喜脈便會毫無遮掩地暴出來。
必須得另想法子,可眼下又暫時顧不上了,因為那些新人要宮了。
❀❀
九月十五,留了牌子的秀分批了紫城。
甄嬛住碎玉軒,沈眉莊住咸福宮,安陵容與夏冬春、富察貴人同住延禧宮。教習嬤嬤們在各自府上教導了這些時日的規矩,如今總算將人送進了宮。
翌日,各宮的賞賜便流水似的送了過去。
皇後那邊送得最快,剪秋親自帶著人,將賞賜一一送到各位新小主手中。
年世蘭自然也讓人備了賞賜。
因著之前聽孩子提起過那三人的名字,故而在準備賞賜時,還著意留心了幾分。
給沈眉莊的是一對白玉鐲子,溫潤素凈,與端莊的子倒有幾分相稱。
給安陵容的是一匣子香料,雖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但種類齊全,對一個擅長制香的人而言,恐怕比金銀更實用。
至于給甄嬛的,則是一套文房四寶。硯是端硯,墨是松煙墨,不算頂頂名貴,卻也絕不寒酸。
頌芝帶著人將賞賜送出,回來時臉卻不太好看。
“娘娘。”臉上帶著幾分不悅,“奴婢方才去延禧宮送賞賜,出來的時候,聽見夏常在說了幾句話,可真不好聽。”
年世蘭正在喝安胎藥,頭也沒抬:“什麼話?”
頌芝咬了咬,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猶豫了一瞬才有模有樣地學了起來。
“那位夏常在說,‘華妃娘娘賞的東西再好,那也不如皇後娘娘的。把皇後娘娘賞的料子趕一裳出來,等合宮覲見的時候,我穿上了再去給皇後娘娘謝恩!’”
殿安靜了一瞬。
年世蘭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繼而嗤笑了一聲。
這種蠢貨,居然也能得宮來。
將碗中最後一口安胎藥飲盡,擱下碗,拿起帕子了角。
“周寧海呢?”
“在殿外候著呢。”頌芝道,“他方才也聽見了,氣得臉都青了。”
“讓他進來。”
周寧海一瘸一拐地進了偏殿,氣憤道:“娘娘,那夏常在實在是……”
“本宮知道了。”年世蘭打斷他,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給本宮留意著,看究竟是不是皇後那邊的人。”
周寧海連忙躬:“奴才明白。”
年世蘭揮了揮手,讓他退下了。一個常在而已,本犯不著讓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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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便是新宮的小主們第一次合宮覲見的日子。
天還沒亮,頌芝便輕手輕腳地進了殿。
年世蘭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著窗外蒙蒙亮的天出神。
這幾日睡得并不安穩,夜里總要醒上兩三回,醒來時手掌便不自覺地覆上小腹,那一微微的溫熱,確認孩子還在,才能重新闔上眼。
“娘娘,該梳妝了。”頌芝低聲道。
年世蘭“嗯”了一聲,卻沒有。
的目落在窗外那株梧桐樹上,秋意漸深,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邊緣卷起一點枯。忽然想起,自己王府那年,也是這樣的秋天。
那時剛過及笄,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會笑著喚“世蘭”的男人。
如今……快十年了。
頌芝也不敢催,只輕手輕腳地將今日要穿的裳備好。
那是一海棠紅的旗裝,料子是今年江南織造局新進的雲錦,金線繡的芍藥從擺一路蜿蜒到腰際,雍容華貴,明艷人。
又從妝奩里取出那支赤金銜珠釵,仔細拭了一番。
年世蘭終于起,坐到銅鏡前。
頌芝替梳頭,一縷一縷地將烏發挽繁復的發髻,簪上那支釵。銅鏡里映出一張明艷奪目的臉,眉眼間盡是驕矜與凌厲。
年世蘭端詳了片刻,抬手理了理鬢角。
頌芝正要扶起,周寧海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娘娘,時辰差不多了,各宮的小主們都已往景仁宮去了。”
“不急。”年世蘭緩緩應了一聲。
對著銅鏡,角勾起一笑意,卻肆意張揚得讓人無法忽視。
不急,就讓皇後等著,也讓們都等著。
是時候讓這些新人知道,這六宮里頭究竟誰最尊貴了。們到底應該敬重那位景仁宮的皇後娘娘,還是這位華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