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過後，大雪便斷斷續續地落了幾日，將整座紫城覆一片茫茫的白。
宮道上的積雪被太監們掃了又積，積了又掃，檐角的冰凌倒掛下來，在稀薄的日里泛著冷冽的。
碎玉軒里，甄嬛靠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書，目卻落在窗外那棵不開花的海棠樹上。
浣碧進來添了炭火，里念叨著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又把暖爐往甄嬛手邊挪了挪。
甄嬛笑了笑，正要說什麼，外頭傳來采月的聲音。
沈眉莊披著一雪花進來，淡紫的旗裝上落了薄薄一層白。
浣碧連忙上前替撣雪，又讓流朱去沏一壺新茶過來。
沈眉莊示意們不必忙活，在甄嬛榻邊坐下，了凍僵的手指，眉眼間帶著幾分言又止的神。
“姐姐這是從哪里來？”甄嬛放下書，替斟了一盞熱茶。
沈眉莊接過茶盞，沒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掌心里暖著。
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方才從翊坤宮出來。娘娘這幾日子漸重，務府的賬目便多由我幫著看。今兒個去送賬本，娘娘留我說了會兒話。”
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嬛兒，除夕夜皇上在倚梅園遇著了一個宮。”
甄嬛自然已經聽說了，心里也暗暗知道那宮為何被寵幸。但只是淡然道：“我自然知道，不是還封了子嗎？聽說皇上很是喜。”
“可不止子了。”沈眉莊放下茶盞，眼底帶著幾分復雜的慨。
“皇上今兒個又晉了的位分，如今已是余答應了，還賜了封號‘妙音娘子’。擅長昆曲，皇上極喜歡，這些日子夜夜召幸，連敬事房的記檔都快排不過來了。”
炭盆里的銀骨炭噼啪響了一聲，出幾點火星。浣碧在一旁添茶，聞言忍不住撇了撇，卻被甄嬛一個眼神了回去。
余答應，妙音娘子。
甄嬛垂下眼簾。
那日在倚梅園，跪在雪地里，對著那株紅梅念出那句詩的時候，并不知道皇上就在不遠聽著。
只是想在除夕夜對著紅梅祈福，想求一個心安。可如今，那句詩竟然了旁人的登天梯。
一個在倚梅園當差的宮，憑著聽來的半句詩，便從宮一路封到答應，還被賜了“妙音娘子”的封號。
“倒是有福氣的。”甄嬛輕聲道。
“福氣是福氣，只是這個余答應……”沈眉莊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這幾日在宮里張揚得很。”
“前兒個在花園里，欣常在不過說了一句曲兒唱得不如宮中樂師，便當場翻了臉，說欣常在嫉妒得寵。昨兒個又因為太監沒及時掃凈門前的雪，就把鐘粹宮的奴才打了板子。”
甄嬛連忙問道：“那可有為難姐姐？”
沈眉莊搖了搖頭：“那倒沒有，我與也沒有什麼集。”
說著嘆口氣，站起來：“天不早了，我還得回咸福宮，改日再來看你吧。”
甄嬛點了點頭，讓浣碧送沈眉莊出去。
當然知道余鶯兒是冒名頂替的，可不能說。
一旦說出來，便等于承認除夕夜在倚梅園的那個人是，那裝病避寵的事便會暴。欺君之罪落下來，怕是小命不保。
罷了，反正暫時也不想得寵。
甄嬛重新拿起那卷書，翻到方才讀到的那一頁。
紙頁上的字一個一個地跳進眼睛里，卻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
窗外雪花又落了下來，碎玉軒的院墻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沈眉莊從碎玉軒出來時，天已經暗了大半。
長街上積雪未消，兩旁的宮墻被雪映得發白，風從甬道盡頭灌進來，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采月扶著，小心翼翼地踩著被太監們踩實了的雪路，主僕二人的影在暮里拉得細長。
剛轉過一道彎，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眉莊抬起頭，看見一行人正抬著步輦從對面走來。
坐在步輦上的是穿著桃紅旗裝的余鶯兒，發髻上簪著一支赤金如意簪，正是那日皇後賞的那一支。
後跟著四五個宮太監，排場比尋常貴人還要大些。
沈眉莊停住了腳步。
長街本就不寬，兩旁的積雪堆了半人高，中間只剩一條窄窄的過道。若是兩行人迎面相遇，必有一方要讓路。
按宮規，沈眉莊是貴人，余鶯兒是答應，自然是余鶯兒該退讓。可替余鶯兒抬步輦的奴才們卻腳步不停，昂著頭徑直走過來，眾人在長街中間停住了。
余鶯兒上下打量了沈眉莊一眼，那張清秀的臉上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倨傲，角微微撇了撇。
認出這是沈貴人，好似是在華妃宮里常走的那個。可那又如何？是皇上親封的妙音娘子，是皇上這些日子最寵的人。
一個貴人，憑什麼擋的路？
“原來是沈貴人啊。”余鶯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子怪氣的腔調。“這麼大的雪，沈貴人不在咸福宮里待著，出來凍做什麼？”
沈眉莊微微蹙眉。
采月見狀，上前一步福了福：“余答應安。余小主，我們小主是貴人，按宮規，您應該給我們小主請安、讓路。”
余鶯兒的臉微微一僵，沒想到沈眉莊邊的小宮居然敢直接拿位份。但只僵了一瞬，便笑了起來，笑聲又尖又亮，在空的長街上顯得格外刺耳。
“宮規？沈貴人怕是忘了，這宮里頭的規矩，不是位分定的，是恩寵定的。皇上如今最寵誰，誰便是規矩。”
說著，偏頭看了一眼旁的奴才們，那些人立刻會意，齊齊往前了一步。
“這步輦是皇上特意賞賜給我的，就怕我路上凍著。沈貴人，我不便下轎，還請你讓一讓吧。”
采月下意識地擋在沈眉莊前，被沈眉莊輕輕按住。
沈眉莊看著余鶯兒，目里沒有任何波瀾。知道余鶯兒在示威，也知道余鶯兒背後站著誰，皇後賞的簪子還在頭上簪著呢。
若是從前，定然不屑與這樣的人爭執，可現在不行。是華妃的人，不能一味忍，不能讓華妃丟人。
華妃娘娘教過，在這後宮里，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讓別人覺得你好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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