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長眉頭擰了疙瘩。
在這個家家戶戶勒腰帶過日子的地方,人死了不過是一張爛草席一裹,尋個荒地埋了完事。有幾家用得起棺材?
“溪丫頭,你當真……要給你爹買棺材?”
“村長爺爺,我知道這是筆大開銷。”
林溪跪在地上,腰桿卻得筆直,
“求您先借我些銀錢,我可以立借據,算利息也。”
李氏像是聞著腥味的貓,立馬湊了上來:
“哈哈哈,笑死個人了!還買棺材?你知不知道最便宜的棺材都要一兩銀子!你拿什麼還?把你自個兒賣了都不夠!”
林溪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要不是這會兒實在得沒力氣,真想一掌扇過去讓這老虔婆閉。
跟個賣的破喇叭似的,聒噪得讓人腦仁疼。
只當李氏不存在,又給老村長磕了個頭,一字一句道:
“村長爺爺,三個月。給我三個月,我一定能還上。要是還不上,我就把自己賣了抵債。我們可以立字據,請全村人做見證。”
老村長看著那雙黑亮到近乎灼人的眼睛,
又看了看後那六個瘦骨伶仃的小影,心頭一酸,到底是心,
“罷了罷了,依你。不過這喪事要想辦得面,說也得五兩銀子。”
“好,就五兩。”林溪一口應下。
這頭不能白磕。好在前世也是農村長大的孩子,說幾句話、磕幾個頭對來說不算什麼。
眼下不是講面的時候,死者為大,得先把原主這苦命爹安安穩穩送走。
老村長又是一聲長嘆:
“也是苦了你了。有時候想想,你這境,還不如跟著你爹一塊兒去了干凈。
這樣吧,期限給你放寬到一年,利息免了。一年後還我五兩就。這麼多鄉親在場做見證,我也不怕你賴賬。”
李氏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又腆著臉上前:
“溪丫頭啊,你瞧你大伯一的力氣,你爹的後事給你大伯來辦多好?都是自家人,放心。不過,得先給工錢。”
林溪冷冷瞥了一眼,起繞過,徑直走到院子里,對著還沒散去的村民們朗聲道:
“各位叔伯嬸娘,我們家的事大家都看見了。我一個弱子什麼也不懂,懇請各位幫把手,送我爹土為安。
放心,不讓大伙兒白忙活,村長爺爺已經答應借我銀錢,工錢一文不會。林溪在這兒,先謝過各位父老鄉親了!”
說完,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原本還在觀的村民一聽有工錢,態度頓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溪丫頭,我來!你爹從前帶我打過獵,就算你不說我也會來!”
“算我一個!守田哥是個好人,幫過我家不忙。”
“我也來!”
“還有我!”
一時間,滿院子都是踴躍報名的聲音。
後六個小家伙齊刷刷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著自家阿姐。
阿姐以前連門都懶得出,如今居然肯借錢給阿爹買棺材,
還能讓這麼多人心甘愿來幫忙?阿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林溪到後那幾道灼熱的目,心里默默翻了個白眼。
厲害什麼?這些人是看厲害嗎?是看在工錢的份上。
老村長上前兩步,抬手了:
“都靜一靜。用不了這麼多人。林大川家的,林廣家的,你倆各尋幾個得力的人手,把守田的後事辦妥當了。”
“好嘞村長,包在我們上!”兩人應得干脆利落,轉就去張羅人手。
李氏登時急了:
“哎!村長,憑什麼外人?我們可是老二的親爹娘,他的親兄弟都在這兒呢,哪有讓外人手的道理!”
老村長狠狠剜了一眼,實在懶得跟這婆娘掰扯:
“林老漢,管好你婆娘。當初搶東西的時候不認親,這會兒聽說有銀子了倒想起是一家人了?
人在做天在看。既然分了家,這事就由溪丫頭做主。”
林老漢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悶著頭背著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誒?老頭子?你倒是說句話啊!我說錯了嗎?你等等我!等等我!”
李氏連喊帶追地跟了出去,聲音漸遠,院子里總算清靜了。
葬禮辦得匆忙又潦草,甚至稱不上是一場葬禮。
沒有響班子,沒有哭喪的孝子賢孫排場,連口熱乎的喪飯都置辦不起。
林溪領著幾個弟弟給父親洗了子,從家里翻出一套最干凈齊整的裳換上,幾個孩子合力將人抬進那口薄棺。
燒了幾刀黃紙,姐弟幾個跪在棺前,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在村里幾個叔伯的幫襯下,林守田就這樣了土。
村里人都說,林守田能有一口棺材,已經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年頭死道旁的人多了去了,哪個不是草席一卷就完事?
送走幫忙的叔伯,林溪只覺渾骨頭都快散架了。
強撐著走到水缸邊,舀起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覺胃里沒有那麼空了。
放下水瓢一轉,差點嚇得出聲來,幾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正齊刷刷盯著。
“哎呀媽呀!你們幾個不去歇著,盯著我干什麼?”
還沒等到回答,屋里便傳出了嬰孩細弱的哭聲。
林溪一拍腦門。怎麼把那兩個小的給忘了?這哭聲一聽就是狠了,聲音都小得快斷了。
幾個弟弟也聽見了靜,撒就往屋里跑。
老七林清守在搖籃邊,眼淚汪汪地看著哥哥們: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了……下午就一直在哭,哭累了睡,醒了又哭,現在又開始哭了。
怎麼辦,二哥?我好。我是不是沒把弟弟們照顧好?”
其余幾個弟弟齊刷刷看向林清淵。最大的二哥也沒轍,但還是著頭皮安道:
“我去廚房做飯,很快就好。你們在這兒守著。”
等林清淵進了廚房,卻看見林溪已經蹲在灶前生火了。他愣了愣,阿姐居然會生火?
“阿姐,你在做什麼?”
“熬點米湯給老八老九。再不吃東西,這倆小的真要撐不住了。”
林溪起去揭米缸,揭開蓋子,手頓住了,“二弟,家里一粒米都沒有了嗎?”
林清淵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阿爹原先備了些,專門給兩個弟弟熬米湯用的。可……全被阿他們拿走了。”
“那咱們總該還有點別的吃的吧?”
林清淵沒吭聲。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不信邪地把廚房翻了個底朝天。
米缸、面袋子、壇壇罐罐,連灶臺後面的隙都沒放過。
干干凈凈,一粒米都沒有剩下。
扶著灶臺了好一會兒,本來就得前後背,這一通折騰下來,眼前又開始冒金星。
林溪咬了咬牙,撐著站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