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漢一家齊齊變了臉。
躺在地上裝死的李氏原本還等著看好戲，
聽到袋子上繡的有蓮花，渾一個激靈，麻溜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沖到老村長面前張開雙臂攔住去路：
“不行！村長，無憑無據的憑什麼搜我家屋子！我家的白米白面都是自己掏錢買的，誰稀罕那仨瓜倆棗！”
老村長看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又瞥了一眼林老漢，那老頭子著脖子眼神飄，愣是不敢跟他對視。
老村長心里頓時有了數，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來人，給我搜！”
幾個素日最瞧熱鬧的婦人早就拳掌了，老村長一聲令下，立刻呼啦啦涌進林老漢家的廚房和李氏的臥房。
攏共就那麼大點地方，翻個底朝天也用不了幾息功夫。
轉眼間，牛嬸子拎著兩個布袋走了出來，往地上一放：
“村長，一袋白面一袋米，全是從李氏屋里搜出來的。袋子上頭都繡著蓮花”
老村長扭頭看向林老漢，聲音沉得能擰出水：“林老三，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氏脖子一梗，扯著嗓子嚷嚷：
“這、這是我大兒媳婦繡的！對，就是這樣！”
朱氏連忙湊上來幫腔：
“沒錯，是我繡的！這兩袋糧食就是我們家的，憑什麼說是家的！”
林溪看著這一家子一個鼻孔出氣的臉，愣是被氣笑了。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滿屋子找不出一個要臉的人。
“大伯娘，你確定這蓮花是你繡的？”
朱氏雙手往腰上一叉，下抬得老高，眼神卻虛得四飄：
“對！就是我繡的！”
林溪終于把菜刀從林老漢脖子上移開了。刀鋒剛離開皮，林老漢便兩一，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氣。
李氏一看這架勢，以為林溪認慫了，登時來了神，滿臉褶子都了得意的弧度：
“死丫頭，賤蹄子，這下沒話說了吧？村長，這回你可不能再偏袒了，我要把送！讓把牢底坐穿！”
老村長眉頭擰一團。他心里明鏡似的，知道李氏在耍賴，可眼下雙方各執一詞，這事鬧大了對溪丫頭終究不利。
他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勸道：
“溪丫頭，今晚這事你確實沖了些。這樣，你給你阿爺賠個不是，再出些銀兩請個大夫瞧瞧傷……”
話還沒說完，就被林溪冷笑著打斷了。
“呵，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走到布袋跟前，提起一角，亮給滿院子的人看，
“村長爺爺，各位叔伯嬸娘，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只有我娘會雙面繡？這袋子上的蓮花，正是雙面繡的。
大伙兒可以自己上前來瞧，看清楚了，這到底是誰家的東西。”
牛嬸子蹲下翻開袋口細看，眼睛倏地瞪圓了：
“村長，真的是雙面繡！你們快來看啊，這針法，這走線，整個林家村除了溪丫頭娘蘇氏，誰還有這手藝？”
幾個婦人呼啦圍上來，湊著火仔細端詳。
“還真是！錯不了，這就是雙面繡！”
“林守田要不是靠著他婆娘這手絕活，憑打獵哪養得起七八個孩子？”
“說起來我還跟蘇氏討教過這繡法呢，學了半個月連個荷葉都沒繡利索。這哪是一般人學得會的？”
有人笑嘻嘻地看向朱氏：
“朱氏，你什麼時候也會雙面繡了？怎麼也沒跟咱們顯擺顯擺？”
朱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翕著，半個字也蹦不出來。
李氏一把推開人群沖過來，搶過袋子翻來覆去地看，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等看清那繡紋，整個人像被去了骨頭，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兩眼發直：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完了，全完了……”
林書耕踉蹌著後退一步，臉白得嚇人。
他猛地轉向李氏，痛心疾首道：
“阿娘！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
不等李氏應聲，他又轉過，對著老村長深深一揖，語氣懇切到了極點，
“村長，此事晚輩實在不知。若我事先知道，定會竭力勸阻。從今往後，我們三房與大房再無瓜葛。”
林溪冷眼看著這位三叔速撇清關系，心里嗤了一聲。
不愧是讀書人，反應真快。眼看要燒到自己上了，立馬把親娘推出去當擋箭牌。
這是怕壞了名聲影響明年考秀才呢。不急，先讓他蹦跶著，眼下把糧食弄回家才是正經。
牛嬸子沖著李氏狠狠啐了一口：
“呸！老不的東西！一大家子有手有腳的，倒惦記起幾個沒爹沒娘孩子的救命糧，真是臉皮比城墻拐角還厚！”
旁的村民也紛紛回過味來。
“就是！親孫子都快死了，又不是自家揭不開鍋，還跑去搶！”
“守田也是可憐，自己才咽氣不到幾個時辰，親娘就惦記他那點東西，一門心思要把幾個孩子往死里。”
“你們說，守田會不會氣得半夜回來看他爹娘一眼？”
“嘶……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後脊背涼颼颼的？”
恰在此時，一陣夜風穿堂而過，吹得院里的火把呼啦啦作響。
林老漢一家齊齊打了個寒噤，著脖子一團，誰也不敢抬頭，更不敢接話。
老村長嫌惡地掃了他們一眼，轉向林溪時語氣已然溫和下來：
“溪丫頭，東西既然找著了，你趕帶著糧食回家吧。幾個弟弟還等著呢。”
又沖滿院子的人擺了擺手，“都散了散了，大半夜的，全回去睡覺！”
林溪彎腰拎起那兩袋糧，手上沉甸甸的，心里總算踏實了幾分。
“二弟，先把東西拿回家，阿姐馬上就來。”
林清淵接過米面袋子，眼底的崇拜幾乎要溢出來，阿姐真從阿手里把糧食要回來了！
他用力點頭：“好！我先回去，八弟九弟該壞了。”
年抱著兩袋糧，轉撒就往家跑，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雲上。
林溪目送他跑遠，才走到老村長面前，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村長爺爺，謝謝您。您今晚不只是救了我，是救了我八個弟弟的命。”
又轉過，對著滿院子還沒散盡的鄉親朗聲道，
“也謝謝各位叔伯嬸娘。往後有用的著我林溪的地方，盡管開口，我絕無二話。”
“行了行了，趕回去吧。”
老村長揮揮手，又嘆了口氣，低聲喃喃，“這一家子，真是造孽。”
村民們今晚既主持了公道，又看了場實打實的熱鬧，個個心滿意足，舉著火把三三兩兩地散了。
李氏眼看著林溪也要走，那子不甘心又頂上了腦門，爬起來尖聲喊道：
“你個小賤蹄子！你不能走！你傷了你阿爺，就這麼算了？不賠銀子給你阿爺治傷，你今天休想出這個門！”
林溪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月下，的目冷得像臘月里的井水，落在李氏臉上，竟讓那老虔婆不自覺打了個寒噤。
“阿想見？我倒是無所謂。”
不不慢地開口，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笑意，
“只是到了公堂上，青天大老爺是先判我個持刀傷人，還是先判你個搶劫罪？
不對，搶了救命糧，活活死親孫子，這什麼來著？”
偏了偏頭，笑容愈發冰涼。
“哦，對了。謀殺。”
李氏出來指著的手僵在半空，哆嗦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個字來。
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從前只會躺在床上睡大覺的死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說了？
林溪收回目，撂下最後一句：
“與其跟我在這兒喚，不如趕給阿爺止。別等流干了，人真沒了，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說完轉大步而去，再也沒回頭。
李氏氣得渾發抖，可一低頭看見林老漢脖子上還在往外滲，又嚇得魂飛魄散，
一邊手忙腳扯布條給他捂傷口，一邊尖聲吩咐老大：
“林守德！還愣著干什麼，趕去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