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牙子冷眼旁觀了半晌,終于咂出味兒來了——合著自己被人當猴耍了。
把瓜子皮一吐,扭著水桶腰走上前,滿臉橫似笑非笑地一團:
“李氏,方才拿我銀子的時候,你可是拍著脯跟我打包票,說人隨時能領走。
如今錢貨兩清了你不出人,怎麼,打量姑是好消遣的?”
李氏臉一僵,轉瞬便換上一副結討好的臉,腰彎得跟蝦米似的:
“瞧您說的,我哪敢消遣您哪!放心,人鐵定給您,幾個都沒長齊的崽子,還能翻出天去?”
直起腰,轉沖幾個兒子把眼一瞪,嗓門尖得像破鑼:
“老大!老四!還杵在那里等雷劈呢?給我把他們拖開!
今天這三個崽子老娘賣定了,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旁邊一個老漢實在看不下去,出人群指著李氏,聲音都在打:
“李氏,你這做派也太喪良心了!你好歹也替你三兒子想一想,他可是個生,
來年就要下場考秀才!有個賣親侄子的親娘,你讓他的功名還要不要了?
你讓他的同窗怎麼看他?你就不怕他這輩子就毀在你這當娘的手里!”
“放你娘的狗臭屁!”
李氏一口濃痰照著他腳前啐過去,叉著腰跳腳大罵,
“你算哪蔥哪瓣蒜,也配來教訓老娘?我們家的事,
得著你咸吃蘿卜淡心?趕閉上你那糞坑滾遠些,在這兒滿噴糞!”
老漢被罵得臉鐵青,胡子抖了又抖,到底一甩袖子退了回去。
其余幾個原本也想開口勸兩句的村民互相看了看,到了邊的話全咽回了肚子里
李氏可那句話沒說錯,說到底這是人家的家務事,外人還真不上手。這年頭,誰愿意平白惹一?
李氏見眾人被自己鎮住,越發張狂得意,雙手叉腰沖幾個兒子跺腳嘶吼:
“都他娘的聾了?幾個半大孩子都拿不住,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們喂大,是讓你們當廢點心的?給我上!”
林守德和林守義對了個眼,把袖子往上一擼,出兩條黝黑的胳膊,氣勢洶洶就往房門口過去。
兩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往那兒一站,跟兩扇門板似的,往門口一堵,把幾個孩子籠在一片影里。
他們的算盤打得明白,先把老二、老三和老四這三個年紀大的按住捆了,
剩下那幾個小的就是砧板上的,想怎麼剁就怎麼剁。
林守德沖在最前頭,二話不說出扇大的掌就去抓林清淵的胳膊。
五指剛要收,一道冷毫無預兆地從斜刺里劈下來。
“啊……我的手!我的手!”
一聲殺豬般的慘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嚇得一個激靈。
眾人齊刷刷扭頭去,只見林守德捂著胳膊踉踉蹌蹌往後跌撞了好幾步,
鮮從他指間不要錢似的往外冒,順著手肘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泥地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暗紅。再看林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擋在了弟弟們前,
手里的柴刀橫在口,刀刃上一抹殷紅正沿著刀鋒緩緩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腳邊的塵土里。
“我看誰敢再往前一步。”
把柴刀緩緩抬起,刀尖指向滿院子的人,聲音不高,卻像一柄冰錐狠狠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今天誰我弟弟一手指頭,我就砍死誰。不怕死的,盡管上來試試。”
院子里霎時靜得可怕。連樹上的知了都噤了聲。
幾個大男人竟被這瘦瘦小小的丫頭嚇得齊齊後退了半步,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個十四歲該有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一一毫的猶豫和怯懦,只有明晃晃的殺意。是真的敢手。
林溪死死攥著刀柄,著掌心傳來的踏實。
還好今天早上結結實實吃了頓飽飯,這會兒手腳都是自己的。
上輩子練出來的跆拳道還沒還給教練,雖然這子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但出招的記憶刻在骨頭里。
四叔林守義捂著方才被踹得作痛的口,狠狠啐了口唾沫。
他不信這個邪。大哥方才不過是一時大意,一個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丫頭片子,
能有多大能耐?還能回回都得手?
他貓下腰,像只黃鼠狼似的著墻悄無聲息地往側面挪,
趁林溪的注意力還在前頭,猛地從斜刺里沖了過去,手就要從背後勒的脖子。
林溪連頭都沒回。像是後腦勺上長了眼睛,腰一擰,
右毫無預兆地騰空甩起,一記干凈利落的側踢,
腳後跟裹著風聲結結實實砸在林守義口。這一腳憋了一整天的窩囊氣,發的力道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砰!”
林守義雙腳離地,整個人像一袋爛土豆似的倒飛出去,
後背狠狠拍在兩米開外的泥地上,塵土轟然揚起。
他掙扎著撐起半個子,嚨里翻涌上一腥甜,
口像被人掄了一錘,眼前一陣陣發黑,又撲通一聲跌回去,
趴在地上氣不出聲,活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滿院子的人齊刷刷倒吸了一口涼氣,看林溪的眼神全變了。
這丫頭怕不是閻王爺附了?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一腳竟把一個百多斤的壯漢踢飛兩米遠?這還是人嗎?
“殺人啦!溪丫頭殺人啦!”
人群里不知誰尖了一聲,看熱鬧的村民紛紛往後退,一團,誰也不敢再往前湊。
正鬧得不可開,牛嬸子領著家男人和牛二叔撥開人群,人還沒站穩就急急嚷嚷:
“讓開讓開!都堵在這兒干什麼!”
一打眼就看見李氏張牙舞爪又要往前撲,二話不說把自家男人往前一推,
“當家的!快!跟二叔一塊兒擋在前頭!溪丫頭爹活著的時候幫過咱家多回,今天這份人砸鍋賣鐵也得還!”
牛大和牛二往幾個孩子面前一左一右一站,跟兩座鐵塔似的,
把人墻堵得嚴嚴實實。李氏派來的兩個媳婦想從旁邊繞,被牛二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幾個弟弟總算從方才的驚嚇里緩過一口氣來,最小的林清哇的一聲哭出來,死死抱住六哥的腰不肯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