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嬸子騰出手,往前邁了一大步,擋在林溪和李氏之間,
雙手往腰上一叉,深吸一口氣,然後像點了炮仗似的炸開了。
“李氏!你個沒臉沒皮喪盡天良的老娼婦!搶完孫子孫的續命糧還不知足,
如今連親孫子都要拖去賣錢?你的良心是不是讓野狗出來嚼爛了咽了!”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震得滿院子人耳朵嗡嗡直響,連隔壁院墻頭上趴著看熱鬧的鄰家小孩都被嚇得回了腦袋。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黑心爛肺的臉!
你們家老二活著的時候,打獵種地掙的銀錢一文不全到你手里,你家用他的汗錢蓋起了亮堂堂的磚瓦房!
結果你轉臉就把人家一窩老小全攆去破草棚里喝西北風!
老二尸骨還擱那兒沒涼呢,你不幫襯一把親孫子倒也罷了,反倒上手搶人家最後一口續命的糧食!”
牛嬸子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李氏臉上了,嗓門一聲比一聲高,手指頭差點到李氏的鼻梁骨。
“現在倒好,直接賣人了!你是人不是?你配當人家阿嗎?
你就不怕半夜三更老二從墳里爬出來敲你的門,一筆一筆跟你算總賬!
就不怕老天爺打個雷劈下來收了你這個老妖婆!”
滿院子雀無聲。圍觀村民互相看了看,先是沉默,而後嗡嗡的議論聲像滾水一樣翻了上來。
“牛嬸子這話說得敞亮!句句在理!林老漢這一家子,辦的確實不是人干的事!”
“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他們家這麼黑心爛肺?聽說林老二不是李氏親生的,難怪這老貨對二房幾個孩子往死里作賤。”
“真的假的?還有這一出?”
“你小點聲!讓那老虔婆聽見了,當心回頭賴上你家訛銀錢!”
林溪在心里結結實實給牛嬸子豎了個大拇指。
上回就見識過這位嬸子的戰鬥力,今天這一通劈頭蓋臉的連珠炮,
無論是氣勢、嗓門、還是罵人的花樣,完全把李氏碾了渣渣。
不管人家心里打著什麼算盤,這份恩記牢了。
不急不忙地把柴刀在袖子上干凈,抬腳朝人牙子走過去。
每往前邁一步,那人牙子便往後退一步,直退到院墻下退無可退,才結結道:
“你、你要干什麼?我可沒你弟弟……”
“今天的事你也看見了。這老虔婆不是他們的親阿,做不了我弟弟的主。你那銀子,找要回去,連本帶利。”
林溪把柴刀往肩上一搭,笑了笑,
“或者你也可以不走,留下來跟我講講,你平時都往哪兒賣孩子,賣了多,買家都是些什麼人。我對這個興趣的。”
人牙子臉刷地變了,連連擺手,連滾帶爬地繞過李氏往門外溜,里嘟嘟囔囔: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倒了八輩子霉……”
“阿姐!”
人還沒走干凈,六弟林清安第一個沖過來,一把抱住的腰,聲音還帶著哭腔,
“你沒事吧?我好害怕……”
其余幾個弟弟也呼啦啦圍上來,老三老四一左一右拽著的袖子,
老五老六在前,最小的林清從人里鉆進來,死死抱住的小,
眼淚鼻涕全蹭在子上。幾個孩子七八舌地喊著阿姐,聲音抖得不樣子。
“阿姐沒事,壞人全被阿姐打跑了。”
林溪把柴刀擱到一邊,挨個了一遍幾個弟弟的腦袋,語氣得跟方才判若兩人,
“你們看,阿姐上好好的一點傷沒有,這些都是那幾個壞東西的,不是阿姐的。放心了?”
牛嬸子把林溪拉過來前前後後轉了兩圈,確認上沒傷口,才拍著自己口長出一口氣,聲音還在發虛:
“你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一個對兩個壯漢,說砍就砍說踢就踢,
我的心都快被你嚇跳出嗓子眼了!往後可不許這麼莽撞,聽見沒?”
“嬸子放心,我有分寸。經此一回,他們說要消停十天半個月。”
林溪沖笑了笑,轉頭看向牛大,
“牛大叔,還得厚著臉皮再麻煩您一回,您也看見了,我家那扇院門今兒算是徹底廢了。
您能不能幫著做扇新的?不用好看,越結實越好。工錢我先欠著,等手里有了銀錢立馬給您。”
牛大憨憨地了後腦勺,咧一笑:
“提啥工錢!舉手之勞的事。我這就回去拿木料家什,天黑前一準給你裝上,保管結實得連牛都撞不開!”
牛嬸子拉著林溪的手又叮囑了好一通才肯走,走到院門口還不忘回頭扯著嗓子喊:
“有事就大聲喊!嬸子在家聽得見!”
“阿姐!”
五個弟弟齊刷刷喊了一聲,聲音里還帶著沒散盡的哭腔。
林溪滿眼溫地看過去,一張張小臉上又是淚又是土,花貓似的,
可那幾雙眼睛全都亮晶晶地著,又怕又依。
“嚇壞了吧?放心,阿姐沒事,這些都是那幾個畜生的。走,進屋,阿姐有好東西給你們。”
六個小蘿卜頭呼啦一下圍上來,長了脖子往背簍里瞧。
“嘿嘿嘿,各位弟弟們,想不想吃?”
“”這個字剛出口,幾個小家伙齊刷刷咽了口口水,結一上一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溪從背簍里拎出一只嘟嘟的野鴨,在幾個弟弟面前晃了晃:
“當當當……看,這是什麼?”
“鴨子!”
幾人齊齊歡呼,隨後又像約好了似的一齊捂住,張兮兮地扭頭往院門口瞟了一眼。
林溪被他們這副又饞又怕的小模樣逗得差點笑出聲,又手拎出第二只,遞給林清淵:
“阿姐厲不厲害?兩只哦,全讓我逮著了。”
“這只今晚燉湯,那只吊到水井里鎮著,明天吃。”
繼續在背簍里翻找,小心翼翼捧出一大捧圓滾滾的野鴨蛋,一顆顆碼在桌上,
“還有這些,野鴨蛋,二十幾個呢。等會兒阿姐給你們蒸蛋羹吃,好不好?”
“哇!鴨蛋!阿姐這居然是野鴨蛋!”
幾個弟弟的眼睛瞪得溜圓,老三林清言出手指小心翼翼了蛋殼,又趕回來,像是怕把蛋破了似的。
林溪數出十顆,拿小籃子裝了遞給林清淵:
“清淵,這十個鴨蛋,等會兒你悄悄給牛嬸子家送去。今天人家替咱們出了大力氣,咱得記恩。”
林清淵接過籃子,也不問緣由,干脆利落地點頭:
“好,我現在就去。”
五弟林清川眼著那十顆被分出去的鴨蛋,滿臉舍不得:
“阿姐,咱家自己吃的都不多,為什麼還要給牛嬸子家?”
林溪彎下腰,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因為今天人家幫了咱們。雖然牛嬸子是念在阿爹從前幫過的分上,
可阿爹已經不在了,那點舊能用多久?
牛嬸子一家人還算仗義,跟他們把關系好了,往後真遇上什麼事,人家也能護你們一把。”
直起,指了指院門口的方向:
“就比如今天,他們一家老小往那兒一站,跟一堵墻似的,是氣勢就先贏了三分。聽懂了沒?”
幾個弟弟互相看了看,都點了頭,連最小的林清也跟著懵懵懂懂地晃了晃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