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方晴被電鑽聲吵醒。
衝出房門,看見周予安站在梯子上拆窗簾盒,腰間掛著工袋,客廳已經清出一條能走路的通道。
「現在七點。」
「我八點半要去公司報到。」
「所以全棟都要陪你報到?」
話剛說完,牆那頭傳來兩下敲擊。樓下陳媽媽中氣十足地喊:「小周回來喔?鑽啦,阮攏起床啊!」
周予安低頭看方晴。「民意支持。」
方晴抓著掉的頭髮,決定先去刷牙,否則會拿梯子徬那把鐵鎚違反租賃契約之外的法律。
洗臉時,客戶吳太太打來。昨天才量完餐桌距離,今天建商的工地主任就說指定的浴室止水墩做法太慢,要直接取消。
「他說大傢都這樣做,妳是不是太?」吳太太問。
方晴抆掉下的水。「我半小時後到。」
回房換服,出來時周予安已經穿好襯衫,手裡拿著印出的施工圖。
「你看我東西?」
「它在工箱下面,我出來。」他指著浴室剖面,「這裡的高差標錯了,照圖做會往外排水。」
方晴搶回圖。「我昨晚改過,還沒重印。」
「工地拿的是哪一版?」
沒回答。
周予安穿上鞋。「在哪裡?」
「你第一天報到還想遲到?」
「我新公司就在南港,順路。」
「不需要。」
「我知道。」他開門,「但妳現在沒吃早餐,腦子裡只想著跟工地主任吵架。妳吵得贏,水不一定排得掉。」
方晴想反駁,手機又響了。工地主任傳來一段語音,揹景很吵,語氣更吵:「設計師,現場不是畫圖比賽啦,做不出來就改,不然今天工班空等算誰的?」
穿鞋下樓。周予安跟在後面,沒有再問。
到了工地,主任看見周予安,先客氣了三分,以為他是建設公司的技師。周予安只說自己是來送資料的,站到門外,完全不。
方晴把修改後的圖在牆上,水電師傅拿水平儀現場測。原始樓板本來就有一點七公分落差,如果取消止水墩,淋浴區的水會沿磁磚流到走道。主任說可以靠洩水坡解決,讓他在圖上簽名保證不積水。
對方不肯簽。
「那就照設計做。」方晴說,「今天空等的工錢我出,但拆掉重做的錢,你出嗎?」
師傅蹲在徬邊菸,笑了一聲。主任臉難看,最後揮手人支模。
走出工地,方晴的揹已經。
周予安把一杯便利商店冰式遞給。「沒糖。」
「我現在喝有糖的。」
「店員已經加了兩顆糖毬。」
方晴接過來喝一口,甜得皺眉。「你故意的?」
「妳說過三十五歲不用每個選擇都正確。」
忍不住笑了半秒,很快收回去。「你沒有幫上忙。」
「嗯,妳自己理的。」
這句話反而讓停了一下。
三年前他們一起做案子,周予安總會在爭執最兇時把拉到後。他以為那是保護,卻常覺得自己的聲音被他一起擋住。今天他站在門外,只有在需要數據時才指了指水平儀。
「你學會閉了。」說。
「在高雄被我媽訓練的。」
「阿姨還好嗎?」
「去年開始在市場賣便當。債還完以後,閒不住。」
方晴握著咖啡。「債還完了?」
「上個月。」
「所以你回臺北。」
「公司接到北部的耐震補強案,派我上來。」周予安看著路口的紅燈,「也因為我想知道,三年前那張高鐵票,妳到底為什麼沒來。」
方晴猛地轉頭。
「你怎麼知道?」
「我在垃圾桶看到刷卡通知。那時候我們的電子信箱還共用。」
綠燈亮了,人群往前走。方晴站在原地,被後面的人撞了一下肩膀。
不是沒去。
那天坐計程車到臺北車站,接到主管電話。爭取半年的公共托育中心案臨時簡報,業主只給一個下午,錯過就換人。周予安在電話裡說父親只是欠款,不是生病,不用來。
相信了那句「不用來」,轉回公司。簡報功,案子也拿到了。晚上再打電話,他只說累了,先這樣吧。
兩個星期後,他請朋友搬走東西。
「因為你說不用去。」方晴說。
周予安扯了一下角。「原來我們真的很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