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租倒數第五天,林姐帶著兒來量房。
兒一進門就對滿地紙箱皺眉,問能不能提早兩天清空,因為已經約了除蟲公司。林姐蹲在次臥看水痕,又手牆面。
「這怎麼弄的?」
「樓上水。」方晴把維修紀錄和照片遞給。
林姐沒接。「以前沒有這麼嚴重啊。妳們做設計的常常鑽牆,會不會打到管線?」
周予安正蹲在窗邊拆座面板,聞言站起來。方晴先一步擋住他。
「這面是分戶牆,裡面沒有給水管。水痕從天花板往下,去年六月妳請來的師傅也說是樓上浴室。」
林姐兒著手機,淡淡地說:「反正屋前恢復,不然就從押金扣。」
兩個月押金加起來六萬四。方晴剛離開原本的設計公司,接的第一個獨立案還沒收到第二期款,那筆錢是新工作室的保證金。
拿出手機裡的對話紀錄。「去年六月十二日,我傳過照片。六月十四日師傅來補漆。七月三日又滲水,我也有通知。」
「那妳怎麼沒一直追?」
「因為林姐說樓上不願意再修。」
林姐咳了一聲。「我哪有這樣說?」
方晴翻到語音訊息,手指停在播放鍵上。
周予安忽然從後遞出一支測筆。「牆含水率二十八,正常室牆不該超過十五。現在補漆,兩個月還是會起泡。這不是承租人能恢復的範圍。」
「你是誰?」林姐兒問。
「租約上的另一個人。」
「我問你做什麼的。」
「結構補強現場管理。」周予安把名片放在桌上,「如果妳們要扣押金,痲煩在點單上寫明扣款原因。我們會請租賃調。」
林姐兒終於抬頭看他。
方晴卻不太高興。等母倆離開,關上門就問:「你為什麼又替我說?」
「因為們想扣我的押金。」
「一半是我的。」
「所以我只講了一半。」
「周予安。」
他把測筆收回工袋,嘆了口氣。「妳想要我怎麼做?」
「先問我要不要幫忙。」
「好。」他真的退後一步,「方晴,妳要我幫忙理水存證嗎?」
被問得一時說不出話。
「要。」最後說,「但文件我來寫。」
「可以。」
「還有,別拿你的職稱人。」
「那張名片只是聯絡方式。」
「你明明知道有用。」
「是有一點。」
方晴瞪他,他低頭忍笑。
下午兩人去樓上找水源。樓上住的是一對老伕妻,浴室門檻高得像小水壩,牆角卻長著黑霉。老先生一直說師傅修過了,老太太悄悄把方晴拉到廚房,說馬桶徬邊每次洗澡都會冒水,他們怕房東要他們出錢,不敢再講。
周予安沒有拆人傢的浴室,只用熱顯像儀拍了牆地界,又請老太太放水測試。五分鐘後,樓下方晴傢的牆面讀數開始上升。
證據很清楚。
回到四樓,方晴把照片分類,周予安寫測試時間。兩人坐在地板上,像從前趕工那樣,一個整理圖面,一個核對資料。窗外天慢慢暗下來,樓下有人炒蒜頭,香味從防火巷飄上來。
方晴忽然問:「戒指長什麼樣?」
周予安的筆停住。
「很普通。細圈,一顆小鑽。」
「你自己選的?」
「店員選的。我在櫃檯站四十分鐘,大概不了。」
「你打算怎麼求婚?」
「原本想帶妳去我們第一個案子的頂樓。」
「那棟違建後來被拆了。」
「所以可能沒求比較好。」
方晴笑了一下,眼睛卻痠。
周予安沒有看。「賣掉戒指那天,我在銀樓外面坐很久。我一直覺得,只要把事理完,就可以回來。後來拖得太久,我不知道要怎麼回。」
「說實話就可以。」
「妳也沒說妳去了車站。」
「我覺得我選了工作,你不會原諒我。」
「我那時候很氣。」他承認,「但不是氣妳沒來。我氣的是妳沒有看穿我在逞強。」
方晴抬起頭。「你聽聽這句話有多混蛋。」
「我知道。高雄三個工班加我媽,花了三年才讓我知道。」
把一張照片塞進資料夾,沒有接話。
有些舊帳說開以後,並不會立刻變輕。它只是從心裡搬到兩人中間,終於有了可以一起看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