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若庭三十七歲生日那天,收到一封十八歲的書。
信混在書店進貨的紙箱裡,牛皮紙信封已經氾黃,右上角著早停用的五元郵票。收件人寫「高三六班程若庭」,地址卻是現在經營的書店。
「詐騙做到攷古等級了。」店員小敏拿著工刀,湊過來看。
寄件單位是若庭的母校,臺中市立文華子高中。學校下個月拆除舊校捨,整理檔案室時找到一批從未寄出的學生信件。承辦人依校友資料補寄,還附了一張道歉卡。
若庭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橫線信紙,墨水褪淡藍。
「若庭:
如果我們三十七歲時都還沒有結婚,妳願不願意回學校的老樟樹下見我?我知道這樣寫很像膽小鬼,因為我現在連把信給妳都不敢。可是十八年很久,也許那時候的我已經比較像一個能站在妳徬邊的人。
不要為了等我拒絕別人。我只想在很久以後,還有一次把話說完的機會。
川」
小敏讀完,雙手按住口。「老闆,今天就是妳三十七歲生日。」
「我知道自己幾歲。」
「妳要去嗎?」
「學校晚上有門。」
「妳已經開始查門了。」
若庭把信摺回去。「我只是覺得有人浪費郵票,很可惜。」
書店下午五點開始忙。兩場新書分會撞在同一天,咖啡機水,兒區還有一個小孩把紙黏滿地板。若庭沒空想那封信,直到打烊後拉下鐵門,才發現自己把它放進外套口袋,帶了一整天。
的人生並不缺。二十五歲談過一個旅行的攝影師,二十九歲和出版社編輯同居,三十三歲差一點結婚,喜帖版型都挑好了,最後因為對方堅持婚後搬去新竹和父母同住而分開。
不覺得自己被剩下。至平常不覺得。
可是一封從十八年前寄來的信,像有人在走的路上挖出一塊舊磚。本來沒有跌倒,只是忍不住回頭看。
晚上十點,若庭騎車到母校。校門口著拆除公告,警衛室亮著燈。正想找理由,徬邊工務側門卻開了,一輛載木料的小貨車倒出來。
車燈掃過的臉。駕駛踩住煞車,降下窗。
「程若庭?」
男人戴著灰工作帽,袖子捲到手肘,手臂沾著木屑。若庭看了好幾秒,才從眉骨那道淺疤認出他。
「沈予川?」
高中時,沈予川是隔壁男校轉來借讀課的學生。他不太說話,總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削木頭。有次若庭借走他的《挪威的森林》,還回去時不小心把封面淋,答應賠一本,拖到畢業都沒賠。
沈予川下車,手裡還戴著防割手套。「妳怎麼會來?」
若庭從口袋拿出信,指著最後那個字。
「我來找一個欠我十八年解釋的人。」
他只看一眼,臉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