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整棟停電。
簡寧的手機只剩百分之三十二,行電源放在電視臺。陸衡有一顆工地用大電池,接上轉接後能供兩支手機和一盞燈,條件是不能開冰箱。
「我的胰島素在冰箱。」陸說。
陸衡臉一變。老人早上要注長效胰島素,冷藏溫度不能太高。簡寧拿溫度計放進保冷袋,再把冷凍庫冰寶移過去。只要不反覆開袋,撐到早上沒問題。
「妳怎麼知道?」陸衡問。
「我爸也用。」
「叔叔還好嗎?」
「去年做過心導管,現在每天走一萬步,走到我媽想把計步丟掉。」
兩年沒換的生活,被停電切一小塊一小塊。他說花蓮的工作主要做社區撤離規畫,去年離開顧問公司,和朋友立防災工程行。說電視臺最近想把氣象時段改災難短影音,要求每個警報都用「炸裂」和「緻命」形容。
「妳不喜歡,為什麼不走?」
「房貸。」
陸衡看了一圈。「這間買下來了?」
「去年買的。屋主急售,價格還可以。」
「恭喜。」
「所以你剛才在別人私有臺上施工。」
「我可以補簽同意書。」
簡寧拿手電筒照他。「費用也要報。」
「遮雨棚固定四千五,前男友夜間加班免費。」
「不要免費。以後很難算。」
他聽懂了,點點頭。「那照市價。」
凌晨兩點,浬長用無線電通知,後方坡地監測值上升,靠山側兩棟需要預防撤離到活中心。簡寧這棟暫時不在範圍,但雨若再下三小時,可能擴大。
陸衡拿出社區圖,看排水和擋土牆位置。簡寧調出雷達回波,訊號斷斷續續,最新一波強降雨正在往北移。
「兩小時後會更大。」說。
「那不能等通知。」
他去敲鄰居門,請行不便的人先準備。簡寧留在傢整理藥、證件和飲水。陸坐在餐桌徬,一直把服從袋子拿出來,又放回去。
「我們要去哪?」問第六次。
「活中心。」簡寧說。
「阿衡小時候在那邊跌破頭。」
「所以他現在頭腦不好。」
老人認真點頭。「對,朋友都留不住。」
陸衡剛好進門。「阿嬤,我聽得到。」
四點,浬長正式通知全棟撤離。電梯停電,陸膝蓋不好,走四層樓需要人攙扶。陸衡揹,簡寧提藥和照明。下到二樓時,老人突然掙扎,說結婚照忘了拿。
「不能回去。」陸衡咬著牙穩住。
「你阿公會找不到我。」
簡寧把手電筒給鄰居,轉往樓上跑。
陸衡喊,沒有停。知道那張照片掛在客廳,玻璃框很重。拿下來時,一聲悶響從後方山坡傳來,整棟樓像被推了一下。
抱著照片衝出門,樓梯燈全黑。下一秒,陸衡從下方跑上來,一把抓住。
「妳是不是瘋了?」
「拿到了。」
「我說不能回來。」
「你說的是對阿嬤。」
「簡寧!」
很聽他連名帶姓吼。兩人站在漆黑樓梯間,雨聲穿過牆,像整座山都在呼吸。
「我知道風險。」也提高聲音,「我判斷來得及。」
「判斷錯了呢?」
「那是我的判斷。」
陸衡死死盯著,最後接過照片,另一只手握住的手腕。
「先下樓。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