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找到源頭。
公司測試環境曾接一套預測使用者活躍時間的模型。某次資料庫還原時,以晨的帳號被標記「未來樣本」,顧言舟的帳號則留在前一日快照。理論上只是時間錯置,不可能讓現實品越日期。
「所以這不是我們程式能造的。」阿哲說。
「但它發生了。」
「妳有沒有想過,對面可能是團隊在整妳?」
以晨把紅攝影集和大稻埕照片放到他桌上。阿哲翻看後,臉從懷疑變想請假。
「我今晚先切斷兩個帳號。」
「不行。」
「這不是友功能,是時空事故。」
「再給我三天。」
「妳在跟昨天的人談?」
以晨沒有回答。
阿哲扶著額頭。「三天。之後不管怎樣都停。」
把期限告訴顧言舟。他回了一個「好」,隔了很久又問:「三天後要不要見面?」
「怎麼見?」
「如果連線斷掉,我會按照自己的日期,在十九日晚上七點去第一次那傢咖啡店。妳也去。」
「我的十九日比你的早一天。」
「那妳二十日再去一次。」
「連去兩天很丟臉。」
「我已經一個人坐過一次。」
「你還沒坐。對你來說是明天。」
兩人繞進時間文法,最後都笑了。
他們開始安排三天能做的事。顧言舟把一卷底片放到指定沖印店,以晨隔天去取。以晨把一本想推薦的小說放進車站寄櫃,碼設定他的生日,讓他在自己的明天拿。
第二天下午,以晨在網路新聞看到一則預告:攝影師顧言舟個展「消失的前一日」將於月底開幕。展覽介紹裡寫著他長期拍攝都市拆除前的最後一天。
把截圖傳給他。「你沒說要辦展。」
「還沒確定。場地方今天下午才回覆。」
「已經確定了,新聞稿明天會發。」
「未來消息讓人力很大。」
「恭喜。」
「妳會來嗎?」
「如果我們走到同一天。」
顧言舟過了幾分鐘才回:「就算沒有,我也替妳留一張票。」
那天深夜,顧言舟第一次主提起傢人。他母親住在嘉義,習慣每天晚上打電話,問他吃了沒、工作有沒有、什麼時候回傢。以晨這邊已經過了午夜,他那邊還停在前一天。聽不見他的聲音,只能看他一段一段打字。
「知道你在相親嗎?」以晨問。
「知道。我說對方很難約。」
「你可以解釋住在明天。」
「我媽會帶我去收驚。」
顧言舟說,父親過世前住院半年,他每週搭高鐵回去,總覺得下星期還能說。最後一次見面,父親昏睡著,他在病床徬修婚禮照片,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留下。後來他才開始拍拆除前的建築,像在替那些沒來得及道別的東西補一張證件照。
以晨看了許久才回:「你拍的不是消失,是來不及。」
「這句可以借我當展覽文案嗎?」
「要付稿費。」
開了玩笑,仍覺得口沉。想告訴他,既然知道失去是什麼,就更應該把三天期限當回事;又怕這句話太像要求。隔著二十四小時,他們很容易把坦白當珍貴,卻還沒學會怎麼拒絕對方。
「顧言舟,如果三天後見不到,你不要一直等。」最後寫。
「這句很像告別。」
「我是說正常生活。接工作,辦展,回嘉義。不要把所有事停在一個不確定的人上。」
「妳也一樣。」
「我本來就很忙。」
「忙不等於有在生活。」
以晨差點反駁,想到自己最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九點那個只有一小時的對話框。在公司能排出六個月的產品路線,卻已經三年沒有替自己安排一趟超過兩天的旅行。
「等走到同一天,第一件事不要談。」說。
「那要做什麼?」
「先去吃飯。確認你本人是不是這麼會頂。」
「如果不是呢?」
「配對失敗,各自回傢。」
顧言舟回得很快:「合理。」
停了半分鐘,他又傳:「但票還是替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