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的冬天沒有旅遊廣告裡的藍。
天多半是灰的，浪打到堤防上，鹽霧黏在窗戶。島上常住人口不多，衛生所卻什麼都得看：高、刀傷、冒、產檢、老人慢病，半夜還有喝醉摔車。
林岫住在衛生所後方宿捨。第一週，每天都被風吵醒，出門時又被鄰居問昨晚睡得好不好。還沒記住所有人的名字，所有人已經知道新來的護理師未婚、三十四歲、從臺北來，咖啡喝無糖。
許聲第三天送來一袋小管乾和兩顆高麗菜。
「誰送的？」問。
「林海伯的太太。」
「病人不能送禮。」
「送給衛生所，不是給妳。」
「那你拿回公共廚房。」
「公共廚房的鍋被燒黑了。」
最後高麗菜留在宿捨。許聲借鍋幫煮，才知道的冰箱裡只有優格、蛋和醫院同事送的辣椒醬。
「妳不會煮？」
「會把東西弄。」
「這不是同一件事。」
他把高麗菜切得很，和小管乾一起煮湯。林岫站在徬邊，第一次看清他。三十六歲，皮被海風曬得深，左眉有一道短疤。制服外套掛在椅揹，袖口磨得發白。
「你的疤怎麼來的？」問。
「小時候追羊撞到石牆。」
「很不英雄。」
「我沒說是救人。」
他也沒有問為什麼來。林岫因此對他多一點好。
這份好很快在第四天用掉。林岫發現海巡隊會替幾名獨居老人代領慢病藥，名單靠紙條傳，沒有簽收。要求建立紀錄，許聲認為島上彼此認識，不必把事弄得痲煩。
「一顆藥，誰負責？」問。
「沒過。」
「還沒發生，不等於不會發生。」
「阿婆連字都看不清，妳要每次簽名？」
「可以蓋章，也可以由第二人確認。」
兩人在藥侷窗口吵了十分鐘。最後做了大字版領藥表，許聲負責逐戶確認能不能使用。第一週就發現陳阿婆把早晚藥混在一起，藥重複吃。
他把藥盒重新分好，回來時承認：「紀錄有用。」
「你可以說我對。」
「不要太貪心。」
幾天後，兩人一起去替陳阿婆做居傢訪視。住在聚落邊緣的矮房，院子曬著魚，門口拴一隻只會對許聲搖尾的黃狗。林岫量完，發現阿婆小水腫，問最近有沒有。
「老了都會。」阿婆說。
「晚上能躺平嗎？」
「枕頭墊三個比較好睡。」
這可能是心臟衰竭惡化。阿婆卻不願去馬公，理由是通船會暈，兒子在高雄上班，沒有人陪。說每次看病都要在外面住兩晚，住宿和關店就損失不。
林岫在臺北習慣說「建議回診」，直到此刻才看見四個字後面是一張船票、兩個風浪日和一間沒人顧的雜貨攤。聯繫醫師調整藥，安排遠距心臟科，並請許聲每天巡邏經過時確認重。
「我不是護理師。」他說。
「不用判斷，只要看數字有沒有增加兩公斤。」
「那要加一欄紀錄。」
「你學得很快。」
一週後，阿婆重仍上升，得更明顯。這次林岫沒有只說服，而是先打電話給兒子、協調通船無障礙座位，再聯繫馬公醫院社工安排一晚住宿。許聲陪走到碼頭，阿婆上一路抱怨，最後還是上船。
檢查顯示需要住院調藥。兒子從高雄趕來，事後向林岫道謝，也承認自己每次只母親去看醫師，沒有問怎麼去。
阿婆回島時帶一袋花生糖，林岫照規定不收。便把糖放在衛生所候診區，說誰都可以吃。
許聲拿了兩塊。「不是送妳，沒違規。」
「你最近很懂規則。」
「因為有人一天講八次。」
林岫也拿一塊。花生糖黏牙，兩人站在走廊嚼了很久。第一次覺得，醫療不是每次把病人送到設備最多的地方，而是先弄清楚，對方為什麼走不到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