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廣播響了,滋啦滋啦的電流聲里播報著下一個停靠站的名字。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三分鐘。
對面那兩個瞄了一路的年輕小伙子終于到站了,拎著行李磨磨蹭蹭站起來。
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撕下一頁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猶豫著往涂山瑤的方向遞了遞。
涂山瑤閉著眼,呼吸又淺又輕,沒搭理。
那小伙子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漲得通紅。
小寶坐在旁邊,歪頭看了他一眼。
“叔叔,你手抖了。”
小伙子像被燙著了似的,把紙條往兜里一揣,抓起行李就往車門口沖。
他同伴在後頭拉他,兩人搡搡地下了車。
站臺上,那小伙子回頭了一眼車窗,涂山瑤的側臉映在玻璃上,隔著灰蒙蒙的一層,還是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列車員在後面催了兩嗓子,兩人才不舍地走了。
小寶把那半塊玉米餅從兜里掏出來,又塞回去,覺得不夠面,等到了爸爸那還得拿點像樣的見面禮才行。
他正盤算著,車廂門被推開了。
上來三個人。
一對中年夫妻,男的穿灰布罩衫,頭發用梳子抿得油水。
的燙著卷發,上一件紅格子外套,胳膊上挎個人造革的黑皮包。
兩人中間夾著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孩,扎著兩辮子,腦袋一直往下耷拉,像是困極了。
的扶著小孩坐下來,拍了拍的背,“乖,睡吧,到了媽媽你。”
小孩沒吭聲,綿綿地靠在座椅上。
小寶瞄了一眼那小孩。
的眼皮半開半合,干得起皮,角有一道干涸的水漬,像是流過口水又干掉了。
中年夫妻坐定以後,男的往四周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涂山瑤上,多停了兩秒。
的也在看,但看的路線不一樣——先看涂山瑤的臉,再看的手,最後看小寶。
看完之後,的用胳膊肘了男的。
兩人對了個眼神,很快。
小寶正好在撥弄兜里的橘子瓣,沒往那邊看,但耳朵支棱著呢。
他聽見那的用很小的聲音跟男的嘀咕了一句什麼,沒聽清,但語氣興的。
“小朋友,幾歲啦?”
的笑著開口了,語氣熱絡,從黑皮包里翻出三個蘋果,紅彤彤的,在這年頭算是稀罕件。
小寶轉過頭,打量了一下。
“四歲,嬸子好。”
“哎呦,真乖。”的把蘋果遞過來,“來,嬸子請你吃蘋果,給你媽也拿一個。”
涂山瑤靠在窗戶上,腦袋微微歪著,沒有任何反應。
這一路上頭昏得厲害,懶得搭理任何人。
小寶樂顛顛地接過蘋果,兩只小手捧著,規規矩矩彎腰。
“謝謝嬸子!”
他把兩個蘋果仔細擺在媽媽膝蓋旁邊的座位上,一個都沒咬。
的有些意外,“怎麼不吃呀?多水靈的蘋果。”
“留給媽媽。”小寶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不,媽媽不好,得多吃點好東西。”
“你媽媽怎麼了?生病啦?”
“嗯,一直不太舒服。”
小寶說著,把蘋果往涂山瑤的布包袱里塞。
的沒攔著,但角了一下,跟男的又換了個眼。
男的清了清嗓子,也湊過來套近乎,“小朋友,你爸呢?就你們娘倆出門?”
“我爸在前面等我們。”
小寶回答得很快,小臉上帶著盼,“他是當兵的,可威風了。”
“哦?當兵的?在哪個部隊啊?”
“我不知道,反正穿綠服的。”
男的笑了笑,沒再追問,子往後一靠,翹起二郎。
過了一會兒,車廂安靜下來。
涂山瑤還是沒醒,呼吸輕得幾乎聽不到,小寶隔幾秒就偏頭看一眼,確認口還在起伏才安心。
那個小孩坐在對面,腦袋歪在椅背上,一直沒過。
小寶多瞅了兩眼。
這小孩不對勁。
困這樣,眼睛卻沒全閉上,出一線,里面那雙眼珠子在轉,轉得很慢,很吃力,像是被什麼東西著,想彈卻不了。
“姐姐也睡覺呀?”小寶沖對面問了一句。
的搶著答了,“坐車坐久了,暈車,吃了片暈車藥就困了。”
小寶“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又過了二十分鐘,火車經過一段顛簸路段,車廂晃得厲害。
涂山瑤被晃得皺了皺眉,但還是沒睜眼。
的站起來,拎著個搪瓷飯盒往餐車方向去了,走之前跟男的代了兩句,聲音得很低。
小寶沒聽清,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的走的時候,把黑皮包留在了座位上,包口沒拉嚴,出里面一角白布。
過了一刻鐘,的回來了,手里端著四個包子,碼在搪瓷飯盒里,熱氣騰騰的。
味一飄出來,周圍幾個旅客都扭頭看了一眼。
這年頭,一個包子要二兩糧票加五分錢,餐車上的更貴,一般人舍不得買。
這的一口氣買四個,出手闊綽。
“來來來,小朋友,吃包子。”的把飯盒往小寶面前推,“剛出籠的,豬白菜餡,可香了。給你媽也留一個。”
豬。
白菜。
小寶盯著飯盒,鼻子使勁嗅了嗅。
味確實很香,香得他口水都快下來了。
但他沒手。
龍錚舅舅的話突然從腦子里蹦出來——“小寶,外面的世界跟結界不一樣,糧食金貴,更金貴,都得拿票換。陌生人要是平白無故對你太好,你得留個心眼。”
棲舅舅說得更直接——“記住兩種人最危險。特務,專門害好人。人販子,專門小孩和人。你怎麼分辨呢?特務問你爸媽在哪當兵,干什麼工作,部隊在哪。人販子呢,往你手里猛塞吃的,問你家里有沒有大人,幾個人出門。”
小寶的手在膝蓋上攥了。
蘋果。
給了蘋果。
然後問媽媽是不是生病了。
問爸爸在不在。
問是不是只有娘倆。
現在又買了包子。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在票糧票比命還金貴的年頭,花這麼大本錢請他吃東西。
涂山小寶四歲的腦袋瓜子飛速運轉著。
他抬頭看了看那個小孩。
的辮子扎得很松,不像是大人仔細扎的,倒像是臨時胡擰了兩下。
服也不太合,袖子長出來一截,領口那里有個豁口,不像是親媽會讓孩子穿的。
最關鍵的是——這小孩的鞋。
左腳一只布鞋,右腳一只膠鞋。
湊合穿還有可原,但這兩只鞋的大小差了一號。
小寶心里咯噔一下。
這不是自己的鞋。
“嬸子,謝謝您。”小寶抬起臉,笑得甜甜的,手接過一個包子,但沒往里送,而是放在涂山瑤手邊,“我先給媽媽留著,等醒了一起吃。”
“你先吃你先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媽媽說過,好東西要跟一起吃才香。”
小寶說著,又拿了一個放在旁邊,“剩下兩個嬸子自己吃,還有這個姐姐也該吃點東西,睡這麼久,了怎麼辦。”
的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不,等下了車再吃。”
“哦。”
小寶沒再多問,低頭擺弄著角。
但他的腦子一刻沒停。
蘋果他沒吃,包子他也不打算吃。
棲舅舅還說過——“人販子有時候會在吃的東西里面放藥,你吃了後,也不了,也不出來。”
那個小孩。
不是暈車。
是被下了藥。
涂山小寶覺自己後背一陣陣發涼。
這兩個人就是人販子。
那個小孩是他們拐來的。
而現在,他們盯上了媽媽和他。
媽媽還在昏睡,靈力枯竭,虛弱到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小寶的手指絞在一起。
他四歲。
面對兩個年人,還是慣犯。
不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