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過綠皮火車的玻璃斜打進車廂,玻璃上沾著一層洗不掉的灰泥。
這會兒大半個車廂的人還在打呼嚕。
涂山小寶坐在座邊緣,兩條短懸在半空有一下沒一下地晃。
他出乎乎的小手,抓住涂山瑤往下的舊棉襖領子,用力往上提了提,嚴嚴實實地蓋住白得出青管的脖頸。
過道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小寶警覺地轉頭。
來的是昨晚那個被拐的小孩。
腳上依然趿拉著那兩只大小不一的鞋,上的布服皺的。
但整個人跟昨晚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完全不同。
的脊背得很直。
走到小寶面前站定,規規矩矩地鞠了個大躬。
“謝謝你昨天救了我。”的聲音脆生生的,吐字極其清晰。
小寶上下打量了一圈,隨意擺了擺手,“不客氣,舉手之勞。你藥勁散干凈啦?姐姐什麼名字?”
“沈思晴。”走到旁邊的一個空座坐下,兩只手疊放在膝蓋上,“不是舉手之勞。”
停頓片刻,語調平鋪直敘。
“我算過了,從你第一次問那個人話,到最後喊那個當兵的叔叔過來,中間一共用了四步。第一步試探,第二步讓那個男人去前面車廂自己嚇自己,第三步幫我解藥,第四步借勢收網。”
小寶眨眨眼睛。
“你都知道?”
“我沒全睡著。”沈思晴面無表。
“昨天那個人販子給我灌了藥。後來你往我手里塞的那個東西,很提神。”
小寶心里暗自一驚。
頭一回到同齡人里腦子這麼清楚的。
人參爺爺給的寶貝絕不能暴。
他打起哈哈:“那是山上采的草,治暈車的。姐姐,你記得家在哪不?一會兒到了大站,乘務員阿姨要帶你去找公安叔叔了。”
沈思晴點頭,“我當然記得。我是被我後媽故意弄丟,賣給那兩個人的。”
“後媽?”小寶歪過頭。
“嗯。”沈思晴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涂山瑤,低嗓音。
“我一歲親媽就死了。我爸很快娶了新老婆,還帶了個姐姐過來。三歲前,我後媽一直打我,還不給飯吃。”
小寶皺起小眉頭,“那你爸不管?”
“他在部隊當營長,出任務很久才回一次家,怎麼管?”沈思晴冷笑一聲。
“後媽當著他的面,對我比對親閨還好。等他一走,我連剩飯都吃不上。”
這種後宅里的彎彎繞繞,小寶在結界里聽那些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講八卦時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他雙手托著下,“那你怎麼沒死?”
“我爺爺來看我,發現了,就把我接走了。”
提到爺爺,沈思晴那張繃的小臉終于出幾分符合年齡的神。
“我爺爺是研究院的。這四年都是他教我念書。我已經學完初一的課本了。”
小寶瞪大了眼睛。
初一?這姐姐是個小天才呀。
“那怎麼又被人販子抓了?”
“半年前因病去世,爺爺工作太忙顧不上我,就打算把我送回我爸那邊。”
沈思晴了手指,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爸那邊教學條件好。後媽特意來接我,半路卻把我扔下。我親眼看見給那個人販子塞了錢。”
“報警抓啊!”小寶舉起小拳頭。
沈思晴搖頭,“沒用的。我沒有證據。就算我跟我爸說,他也不會信一個七歲孩子的話。他只會覺得是我自己跑走丟了,後媽隨便掉兩滴眼淚就能糊弄過去。”
小寶重重嘆了口氣。
這姐姐也是個倒霉蛋。
有爹跟沒爹沒兩樣。
“所以我現在什麼都不會說。”沈思晴仰起頭,“等我長大了,等我爺爺從重點項目里退下來,我會親自找算賬。”
小寶連連點頭。
老祖宗們常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這話果然在理。
沈思晴從口袋里出一張疊方塊的橫格紙。
那是剛才找乘務員借紙筆寫下的。
把紙條遞給小寶。
“這是我爸所在軍區的地址。我今天就會被公安接走,他們會聯系我爺爺來接我。你以後如果遇到麻煩,可以按照這個地址來找我。”
沈思晴對上小寶的眼睛,“我欠你一條命。長大了我會報恩的。”
小寶樂顛顛地接過來。
打開一看。
上面寫著兩行清秀的鋼筆字:“北方軍區,某野戰團家屬大院。沈思晴(二營長沈建國之)”。
小寶盯著那個地址,愣住了。
這地方實在眼。
出門前,棲舅舅給他畫的地形圖上,那個便宜爹霍雲錚,就是在這個北方軍區的某野戰團。
團長,營長。
小寶眼珠子轉了一圈,把紙條仔仔細細折好,揣進的兜里。
“姐姐,這地址我收下了。”小寶笑彎了眼,“真巧,我也要去這兒。我帶我媽去找我爸。”
沈思晴有些意外,“你爸也是當兵的?”
“嗯吶!是個大。”小寶拍了拍脯,“放心。到了那邊,要是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你,你報我的名字。我罩著你!”
沈思晴看著眼前這個才到自己口高、滿臉嬰兒的娃娃,扯了扯角,出了這一路上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好,一言為定。”
車廂的廣播響了起來,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夾雜著前方大站的名字。
列車長帶著兩個乘務員走了過來。
“思晴啊,準備下車了。”列車長和悅地招手,又轉頭沖小寶豎了個大拇指。
“小家伙,昨天多虧了你。前面站臺有公安同志在等,人販子直接押走。這閨也能聯系家里人了。”
沈思晴站起,理了理不合的舊服。
轉過頭,視線落在那邊靠著窗戶沉睡的涂山瑤上。
那張臉白得全無。
“你媽媽的病很重。”沈思晴湊近小寶耳邊,“我爺爺認識一位很厲害的老中醫。如果是疑難雜癥,或許能幫上忙。我們在軍區見。”
“好嘞,晴晴姐再見!”
車廂門開開合合,初冬的冷風卷進來又散去。
小寶重新爬上座位,盤著坐好。
他了兜里的地址條,心里滋滋的。
這趟出門不僅能找到爸爸給媽媽續命,還白撿了個會念書的姐姐當人脈。
賺大發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道極其細微的聲響。
“吵什麼……”
小寶猛地轉頭。
涂山瑤的睫了。
在一夜的昏睡後,終于掀開了眼皮。
那雙狹長的狐貍眼在線下顯出幾分迷茫,但很快被平日里那種對萬都提不起勁的慵懶蓋了過去。
“媽!你醒啦!”小寶撲過去,兩只手在的膝蓋上。
涂山瑤抬手了太,嗓音干啞:“這破鐵皮殼子還沒到?”
“快啦快啦!今天下午就能到爸爸的軍區了!”小寶殷勤地把半缸子溫水端過來。
“媽,喝口水。剛才有個姐姐夸你漂亮呢。”
涂山瑤懶洋洋地往後一靠。
“下午就到?”
了小寶乎乎的臉頰。
“等下了車,把你那些裝乖的本事都拿出來。你那個便宜爹要是不認賬……”
涂山瑤輕笑出聲,那笑聲里裹著勾人的態,同時出一狠戾,“我就活剝了他燉湯。”
小寶打了個寒,連連點頭。
媽媽說剝皮燉湯,那就絕對不會清蒸。
爸爸,你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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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北方某野戰軍區駐地。
晨霧還沒散盡。
場上響亮的口號聲已經震天作響。
北方深秋的清晨,氣溫近零度。
霍雲錚赤著壯的上半,肩膀上搭著條軍綠的巾,正帶頭跑完武裝越野的最後一公里。
周圍的兵蛋子們一個個凍得鼻頭發紅。
唯獨他渾上下往外冒著騰騰的熱氣。
汗水順著他刀刻般的腹一路流進腰里,整個人散發著濃烈的荷爾蒙和駭人的煞氣。
作為萬里挑一的兵王,這點寒氣連他的皮都凍不。
“一、二、三、四!”
隨著最後一聲口令落下,隊伍解散。
霍雲錚抓起巾隨便了一把臉,剛準備往營房方向走,腳下猛地一頓。
毫無征兆地,他口的位置重重跳了一下。
接著,他生生打了個冷戰。
這是他這五年里,頭一次覺到冷。
“團長,您沒事吧?”警衛員小跑過來,趕遞上水壺,“昨晚大降溫,您是不是夜里踢被子著涼了?”
霍雲錚接過水壺沒喝,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著涼?
他這就算是扔在冰窟窿里泡三天三夜,連個噴嚏都不會打。
可就在剛才那一秒,他的潛意識里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直覺。
似乎有什麼帶著涼意的東西,正在越千里,一點點朝他的地盤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