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雲錚的手臂卡在涂山瑤的腰側,整個人僵了半秒。
輕。
這人輕得不像話,隔著棉襖都能覺到肋骨的形狀,像撈起了一把干柴。
但就在他想把人移給旁邊的衛生員時,一種說不上來的覺從掌心炸開:
麻麻的,順著手臂往上竄,像被電了一下,又像大夏天突然灌了一口冰水,從頭皮爽到腳後跟。
與此同時,腦子里閃過什麼。
林子,月亮,冷香。
一雙冰涼的手。
畫面碎得像摔爛的鏡片,本拼不出完整的東西。
但那種悉的覺太強烈了,強烈到霍雲錚的瞳孔驟。
他低頭。
懷里昏過去的人正往他口蹭。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落,是蹭。
兩只手攥著他的軍裝襟,指節發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整張臉埋進他的口,呼吸急促又貪婪。
霍雲錚的眉頭擰死了。
他在戰場上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樣的詭計沒見過?
一個昏迷的人,手上力氣比醒著還大?
“團、團長——”
旁邊幾個戰士看傻了。
他們的霍團長,軍區公認的活閻王,駐扎四年沒跟任何同志多說過三句話。
後勤的小護士給他送暖水壺都能被訓哭——現在居然抱著一個陌生人?
一個戰士手里端著的搪瓷盆啪地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兵腦子轉得快,趕上前:“報告團長!這位同志是我們在火車站遇到的,說是來探親的軍屬,不太好——”
話沒說完。
“爸爸!”
一聲呼呼的尖,準確地、清晰地、穿力極強地炸在了所有人耳上。
涂山小寶撲上去,兩條小短跑得飛快,一把抱住了霍雲錚的大。
他仰著臉,淚珠子在眼眶里打了兩圈,準地在第三圈滾落。
“爸爸!媽媽為了找你走了好遠好遠的路!一直在咳,都快病死了——你別不要我們!”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幾個戰士的腦袋像上了發條的撥浪鼓,在霍雲錚和小寶之間來回轉。
這孩子——
濃眉,高鼻梁,方下,皺起眉來那個兇樣——
這不就是小版的霍團長嗎?!
霍雲錚低頭,對上了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珠子。
四目相對。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罕見的空白。
從軍十年,指揮千人作戰都沒卡過殼的霍雲錚,張了張,愣是沒發出聲。
否認?
這張臉往這一杵,他否認個屁。
承認?
承認什麼?他連這人是誰都不知道!
“團長,這……”兵的聲音都在抖。
“衛生員!”霍雲錚沒理,沉著臉喊了一聲,“過來接人。”
兩個衛生員小跑過來,手要接涂山瑤。
手剛到胳膊,涂山瑤在昏迷中悶哼了一聲,攥著霍雲錚襟的手不但沒松,反而往里揪了揪。
衛生員不敢用力,抬頭看霍雲錚。
霍雲錚咬了咬後槽牙,試著掰開的手指。
“咳——”
這一下,涂山瑤的嚨里發出一聲抑的咳嗽,臉上僅存的那點唰地退干凈了。
霍雲錚的手僵在半空。
他媽的。
“擔架不用了。”他聲音邦邦的,一彎腰,直接把人橫抱起來往衛生室走。
涂山小寶跟在後面,一溜小跑,兩只手揪著霍雲錚的,生怕被落下。
後,幾個戰士面面相覷。
“我……沒看錯吧?”
“團長抱人了?”
“那孩子爸爸了?”
“團長他……有孩子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十分鐘之傳遍了半個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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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室。
涂山瑤被放在行軍床上,兩個衛生員手忙腳地量溫、檢測。
霍雲錚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前——軍裝被攥出了兩個深深的褶子,那個位置,還殘留著一若有若無的冷香。
和五年前那個早晨指尖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報告團長,病人溫偏低,脈象很弱,像是長期營養不良加上氣虧虛,需要——”
“先讓躺著。”
霍雲錚打斷衛生員的話,扭頭看向蹲在床邊的涂山小寶。
小寶正握著涂山瑤的手,小聲:“媽,媽你醒醒……”
霍雲錚蹲下來,和小寶平視。
近距離看這張臉,那種荒謬的既視更加強烈了。
“你什麼名字?”
“涂山小寶。”
“幾歲?”
“四歲。”
霍雲錚在心里飛速算了一下。
四歲,加上懷胎十月——五年前。
五年前他在昆侖山執行任務,重傷昏迷,醒來後記憶斷了一截。
巧合?
“你媽什麼?”
“涂山瑤。”
“說你爸是軍人?”
小寶點頭,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他,“媽媽說我爸爸霍雲錚,是團長。”
這話擲地有聲,在衛生室里回了一圈。
門口探頭探腦的幾個戰士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霍雲錚的太跳了兩下。
他想說這不可能。
他從沒跟任何人——
但那段空白的記憶像個黑,什麼都證明不了,什麼都否認不了。
“咚咚咚!”門被推開了。
一個軍氣吁吁地沖進來,是軍區政委趙剛。
“老霍!我聽說你——”
趙剛的話在看到小寶的一瞬間卡住了。
他的視線在霍雲錚臉上停了三秒,又在小寶臉上停了三秒。
然後政委一掌拍在桌上。
“好啊你個霍雲錚!”
“政委——”
“別我政委!你自己看看那張臉!跟你撅出來的有什麼區別?!”趙剛氣得直轉圈。
“你小子是什麼時候的事?下鄉的時候還是出任務的時候?搞大了人家肚子拍拍屁就走?你對得起這軍裝嗎?!”
霍雲錚角了一下。
“老趙,這件事我還沒——”
“沒什麼沒?孩子都四歲了!四歲!”趙剛指著床上的涂山瑤,“你看看人家母子,瘦什麼樣了?大老遠跑來找你,這姑娘路上差點沒把命丟了!”
涂山小寶在旁邊聽著,時機拿得恰到好——他從兜里掏出那半塊得能砸核桃的玉米餅子,雙手捧著,走到老趙面前。
“爺爺,這是火車上一個嬸子給的。”
小寶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
“媽媽舍不得吃,說要留給我。可我也舍不得吃,想留給媽媽。我們從昆侖山過來的,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媽媽就喝了幾口水……”
趙剛的眼圈當場就紅了。
他接過那半塊餅子,掂了掂,邦邦的,邊上還有小寶齒印——這孩子啃了兩口發現太,又放下了。
趙剛轉過頭,看霍雲錚的眼神能殺人。
“霍雲錚,你還是不是個人?”
霍雲錚的結了。
他想說這事還沒查清楚。
他想說他對這個人完全沒有印象。
他想說他霍雲錚做事向來明磊落,從不欠誰——
但低頭看到那半塊餅子,再看看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人,和那個拼命忍著不哭的四歲孩子。
那些辯解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政委。”霍雲錚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下去。
“五年前我在昆侖山執行任務,重傷昏迷後有一段記憶缺失。這個孩子的年齡和時間對得上,長相也……”
他頓了一下。
“我會負責。”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有點恍惚。
趙剛的臉總算緩和了一點。
“負責是應該的!明天就給我寫結婚申請,打報告上來!組織會調查核實,但在此之前,這娘倆你必須安頓好。”
“是。”
趙剛又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轉走了。
衛生室里安靜下來。
霍雲錚站在原地,盯著床上的涂山瑤。
還在昏睡,眉頭微微蹙著,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但臉比剛才好了一點,上有了淡淡的。
抱進來的那幾分鐘,一直著他的口。
那種麻的覺到現在還沒完全消退。
“爸爸。”
小寶扯了扯他的腳。
霍雲錚低頭。
小寶仰著那張小版的自己的臉,認認真真地說:
“媽媽睡著了。你能不能……不要走太遠?”
“靠著你的時候,臉上會有。”
霍雲錚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床上的涂山瑤,又看了看小寶。
這孩子的觀察力,不像四歲的。
“……我就在這。”
小寶點點頭,爬上行軍床,到涂山瑤邊躺下,小手攥著媽媽的角。
然後他閉上眼睛,里嘟囔了一句。
“媽媽,我把爸爸搞定了。第一步。”
聲音極小,小到霍雲錚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小寶翻了個,“爸爸晚安。”
霍雲錚站在床邊,手在兜里,臉上的表五味雜陳。
衛生室的門沒關嚴,走廊里傳來低了嗓門的竊竊私語。
“團長真有兒子啊?”
“那人到底什麼來頭?”
“長得可真……嘖嘖。”
“噓!團長聽見了你明天就去掃廁所!”
霍雲錚抬腳把門踹上了。
砰的一聲,走廊瞬間安靜。
他拖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盯著涂山瑤的臉。
五年前的昆侖山,到底發生了什麼?
涂山瑤的手指在睡夢中了,無意識地朝他的方向了。
指尖剛到他搭在床沿的手背,整個人像到了熱源,微微往他這邊蹭了蹭,眉頭舒展開來。
霍雲錚沒有手。
他盯著那搭上來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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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霍團長盯著結婚申請書:我明明沒印象,這孩子哪來的?
小寶路過:爸爸,別想了,看我這鼻子這眼,不是你生的難道是充話費送的?
霍團長:……行,我認栽。
瑤瑤(迷糊中):真好,這個充電寶能量真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