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雲錚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涂山瑤那雙半闔的狐貍眼里帶著純粹的好奇,像是真的只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我打地鋪。”
四個字從牙里蹦出來,邦邦的。
涂山瑤歪了歪頭,“打地鋪?這大冬天的,水泥地,你睡?”
“軍人什麼苦沒吃過。”
霍雲錚轉就往外走,耳那一圈的紅已經燒到了後脖頸。
涂山瑤靠回枕頭上,手指卷著一縷散落的長發,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我沒說讓你跟我睡一張床。隔壁不是還有間房?”
霍雲錚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回過頭,表復雜地看了一眼。
涂山瑤挑了挑眉。
霍雲錚沉默兩秒,猛地拽開門走了。
門板撞在門框上,震下來一小片墻皮。
小寶從外面進來,趴在涂山瑤邊,小聲嘀咕:“媽,你又把爸爸嚇跑了。”
“我什麼都沒說。”
“你那個眼神就夠了。”小寶用乎乎的手指了涂山瑤的胳膊,“棲舅舅說過,你天生帶魅,跟人說話的時候收著點。”
涂山瑤懶洋洋地翻了個,“收什麼?本來就是在問他睡哪。”
“可你問的時候眼睛在笑。”
“我沒笑。”
“你笑了,角往上翹了一下。”
涂山瑤手住他的臉蛋,往兩邊拉。
“你管得真寬。”
小寶被得五變形,含糊不清地抗議:“媽——疼——”
涂山瑤松了手,閉上眼。
這間屋子比衛生室暖和太多了。
煤爐燒得旺,空氣里還飄著霍雲錚上殘留的氣。
的丹田里那顆碎裂的妖丹又開始緩慢轉,一圈,兩圈,每轉一圈,經脈里就多出一暖意。
小寶安靜了一會兒,爬下床,在屋里轉了一圈。
主臥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一張木板床鋪著嶄新的軍被,床頭柜上放著一盞煤油燈,靠墻有個老式的大柜,門板上還著上一任住戶沒撕干凈的年畫。
他推開隔壁的房間門看了看——一張小一號的單人床,同樣鋪好了被褥。
再往里走,是個不大的廚房,灶臺得锃亮,櫥柜里放著幾個蛋和一小袋白面。
小寶打開面袋子聞了聞。
白面。
這年頭金貴得很。
他仔仔細細把面袋子扎好,又去查看了水缸、煤爐和院子。
院子不大,角落里有棵禿禿的棗樹,樹底下堆著半垛劈好的柴火。
整個小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連窗戶玻璃都過了。
小寶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個屬于他們的“新家”,深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氣。
不錯。
爸爸辦事效率很高。
他正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院門被敲響了。
“有人嗎?”
是個中年人的聲音,帶著北方特有的爽朗勁兒。
小寶踮起腳,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三個人,打頭的那個四十來歲,圓臉,材壯實,圍著個碎花圍,手里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盆。
後面兩個年輕些,一個抱著半棵白菜,一個提著個布袋子。
“哎呦!”打頭的圓臉嫂子一看見小寶,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就是霍團長的兒子?這模樣,簡直跟年畫里的仙似的!”
“嬸子好。”小寶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
三個人同時捂住了口。
太乖、太可了。
簡直是夢中崽!
“我是隔壁的,都我王嫂子。”圓臉嫂子把搪瓷盆往前遞,“聽說你們剛搬過來,家里啥都沒有。我熬了鍋小米粥,加了紅棗的,你拿進去給你媽喝。”
後面那個抱白菜的年輕媳婦也湊上來,“我是三營長家屬,姓劉。這白菜是自留地里種的,你媽不好,燉爛了好消化。”
提布袋子的更直接,蹲下把袋子打開——里面是幾塊紅薯和一把干豆角。
“我男人是炊事班的,這是他攢下來的。你們路上辛苦了,先將就著吃。”
“謝謝嬸子們!”
小寶道謝後接過搪瓷盆,兩只小手捧著,燙得直換手。
王嫂子趕幫他托住盆底,“小心燙!來來來,嬸子幫你端進去。你媽在屋里是吧?我正好看看,缺什麼跟嬸子說。”
小寶猶豫了一下。
媽媽這會兒躺在床上,神還行,應該不至于餡。
“嬸子請進。”
三個人魚貫而,進了主臥。
涂山瑤已經坐起來了,長發披散在肩上,上裹著霍雲錚那件厚重的軍大。
三個嫂子在門口站住了。
屋里安靜了足足三秒鐘。
王嫂子是見過世面的,反應最快:“妹子,你這子骨可得好好養養。來,趁熱喝粥,我放了紅棗補氣的。”
端著盆走過去,把粥倒進搪瓷缸子里,遞到涂山瑤手邊。
涂山瑤看了一眼,“謝謝嫂子。”
就兩個字,加個稱呼。
但那一眼——
王嫂子後來跟隔壁老張家的形容了整整半個鐘頭:“你沒見那眼睛,我活了四十年,看一眼心都化了,跟畫上走下來的似的。可憐瘦那樣,脖子都撐不住腦袋了。霍團長也是,讓媳婦這麼大的罪!”
涂山瑤端起粥抿了一口。
紅棗小米粥,熬得很稠,棗香濃郁。
比昨晚那碗面疙瘩湯好了一百倍。
又喝了兩口。
小寶在旁邊激得差點蹦起來——媽媽主吃東西了!這可太稀罕了!
劉嫂子在旁邊打量著涂山瑤,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妹子,你這上什麼味?好香啊。是了什麼雪花膏?”
涂山瑤喝粥的作頓了一下。
草木冷香。
昨晚妖丹復蘇之後,上的味道確實比以前濃了些。
在結界里沒人在意這個,可到了人堆里……
“山里采的草藥,泡水洗過頭。”小寶搶著接話,臉上笑得天真爛漫。
“草藥?什麼草藥這麼香?”
“我也不知道名字,就是山上隨便揪的。”
劉嫂子半信半疑,但也沒再追問。
三個嫂子又坐了一會兒,問東問西,涂山瑤除了最開始那幾個字,全程讓小寶接待。
小寶發揮了他在火車上練出來的社能力,三言兩語就把嫂子們哄得服服帖帖。
等人走了,小寶關上院門,跑回屋里。
“媽,以後出門之前,你得想辦法把上的香味一。”
涂山瑤放下喝了大半的粥,了角。
“不住。妖丹在轉,靈力在恢復,味道只會越來越重。”
小寶皺起小眉頭,“那怎麼辦?總不能讓人聞出來。”
“找點藥材蓋一蓋。”涂山瑤想了想,“這附近有沒有中藥鋪子?弄點艾草、蒼,每天在屋里熏一熏,對外就說是治病用的。”
“行,回頭我問問王嬸子。”
小寶剛說完,院門又響了。
這回沒人敲門,是直接推開的。
霍雲錚一手端著搪瓷飯盒,一手拎著個布包,大步走進院子。
他在門口換了雙舊布鞋——這個細節讓小寶眼睛一亮,說明爸爸不想把外面的泥土帶進屋。
“吃飯。”
霍雲錚把飯盒放在堂屋的桌上,打開布包——里面是兩個白面饅頭和一碟子炒蛋。
炒蛋。
小寶的眼珠子瞪圓了。
這年頭蛋都是按個數的,炒一盤至得三四個。
“爸爸,這蛋——”
“炊事班剩的。”霍雲錚面無表。
小寶看了看那盤金黃噴香的炒蛋,再看了看他爸的表。
剩的?
炊事班的蛋還能剩?
“吃。”霍雲錚把筷子遞給他,又端起飯盒往主臥走。
涂山瑤剛喝完粥,正靠在床頭發呆。
霍雲錚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面條。的。老李說你不能吃的。”
涂山瑤掀開蓋子看了一眼。
清湯面,上面臥著個荷包蛋,湯里還撒了幾粒蔥花。
“你做的?”
“食堂做的。我讓他們煮爛了點。”
涂山瑤端起來,慢慢吃了幾口面。
霍雲錚站在旁邊,也不坐,也不走,就那麼杵著。
涂山瑤吃著吃著,抬頭看他。
“你一直站著看我吃飯?”
霍雲錚移開視線,“我看你吃沒吃完。”
“我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兵,還得匯報用餐況?”
霍雲錚的腮幫子了,沒接這話,轉去了堂屋。
涂山瑤低頭繼續吃面。
荷包蛋煎得兩面金黃,蛋黃還是溏心的。
不錯。
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這是出山以來,第一次把一頓飯吃干凈。
堂屋里傳來小寶的聲音:“爸爸,你今晚是不是要去隔壁睡?”
霍雲錚的回答很短:“嗯。”
“那你能不能先在媽媽房間待一會兒再走?怕黑。”
涂山瑤聽見了,差點被最後一口湯嗆到。
怕黑?
一千歲的九尾狐怕黑?
“媽媽真的怕黑嗎?”霍雲錚的聲音從堂屋傳過來。
“真的!”小寶信誓旦旦,“在家的時候都是我陪睡的。但我太小了,媽媽說我擋不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