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條暗的胡同,外頭的太曬得人渾暖洋洋。
“媽,前面有個供銷社!”涂山小寶指著街對面那塊紅底白字的牌子,興地低嗓音湊過來。
“棲舅舅說過,外面的人類小孩最喜歡吃一種大白兔的糖,咱們去買點嘗嘗鮮唄?”
涂山瑤沒異議。
在芥子空間里拉了一下,從剛才趙強“上供”的那堆錢票里,出一張嶄新的大黑十和一張二兩的糖票。
這十塊錢對普通人家來說,是大半個月的口糧錢了。
毫不在意地塞進小寶乎乎的手心里。
“去買吧。多買點。”
小寶著錢和票,兩條小短倒騰得飛快,直奔供銷社大門而去。
涂山瑤在後面慢吞吞地跟著。
與此同時,國營飯店門口。
霍雲錚手里提著兩個油紙包,里面裝了六個剛出鍋的包子,肩膀上還掛著灌滿熱水的軍用水壺。
他大步流星過馬路,徑直走向那電線桿。
人沒了。
原本靠在那兒等著他的人和孩子,連個影都沒留下。
霍雲錚腦子里嗡地響了一下,心臟猛地懸到了嗓子眼。
這鎮上魚龍混雜,一個風吹就倒的病秧子,帶著四歲的兒子,要是上拍花子的,連喊救命的力氣都沒有。
他快速掃視四周街道,常年偵察兵訓練出來的直覺瞬間張開。
左前方的副食品店沒人。
右邊的修車鋪也沒人。
轉過頭,視線落向幾十米外的一條破爛胡同口。
那邊有靜。
幾個人影在胡同口探頭探腦,神極其驚恐,甚至有個戴前進帽的男人連滾帶爬地跑出來,慌得連鞋都跑掉了一只。
這種場面,在鎮上往往意味著黑吃黑,或者出了惡傷人事件。
霍雲錚臉鐵青,把油紙包往大兜里重重一揣,抬腳就要往胡同那邊沖。
剛邁出兩步,余瞥見斜對面的供銷社玻璃櫥窗。
玻璃後面,一個悉的小腦袋正努力往上墊著腳尖,正費力地跟售貨員比劃著什麼。
霍雲錚腳下一個急剎車,當即轉了方向,大步穿過馬路。
供銷社散發著一混合了香皂和散裝醬油的特殊氣味。
小寶兩只手在玻璃柜臺邊緣,使出吃的勁兒往上夠。
“大姐,我要買糖!”聲氣的聲音脆生生的。
柜臺後面的售貨員正織著,聞言低頭瞅了一眼。
是個生得極漂亮的小娃娃,穿得不算好,但干凈神。
“買什麼糖啊?咱們這有水果糖和糖。”售貨員逗他。
“要大白兔糖!”小寶把手里的東西啪地一聲拍在玻璃板上。
售貨員定睛一看,驚得手里的針都差點掉在地上。
一張平平展展的大黑十,一張蓋著紅章的全國通用糖票。
這年頭,哪個當大人的心這麼大,敢讓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拿著十塊錢來供銷社買糖?
“小孩,你家大人呢?這錢可不能拿出來玩,趕收好。”售貨員趕左右張。
“我在呢。”
涂山瑤慢吞吞地過門檻。
這會兒是真沒什麼力氣,臉頰泛著那種耗力過度後的異樣紅,額角還掛著點虛汗。
售貨員看那副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趕放下就要出來扶人。
就在這當口,一道高大的人影夾著外頭的冷風,直接堵在了供銷社門口。
正是霍雲錚。
他一眼看見玻璃柜臺上的十塊錢,又看了一眼靠在門框上直氣的涂山瑤。
三兩步過去,長臂一,穩穩托住涂山瑤的後背。
“去哪了?”霍雲錚著聲音,聲線繃得極,“不是讓你在電線桿那里等我?”
涂山瑤原本正愁沒地方借力,這大火爐主送上門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順勢子一,半張臉直接在他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毫無顧忌地灑在他的頸窩里。
濃郁霸道的純之氣順著相的地方猛灌進,空虛的四肢百骸頓時迎來一陣極致的舒坦。
舒服。
涂山瑤沒說話,只是刻意地輕咳了兩聲,做出一副連開口都很艱難的樣子。
霍雲錚本來憋了一肚子火,被這麼一靠,那點火氣生生卡在嚨里,怎麼都發作不出來。
他抬頭看向柜臺。
“十塊錢?”霍雲錚眉擰了個結,盯著小寶,“哪來的?”
小寶轉過頭,小臉一點都沒慌,圓溜溜的眼睛非常無辜地眨了兩下。
“一個奇怪的老爺爺給的。”
霍雲錚更蒙了,“什麼奇怪的老爺爺?”
“剛才媽媽站著吹風,頭暈,帶我去胡同里避風。”小寶小叭叭的,說起謊來草稿都不用打,邏輯嚴合,“遇到個老爺爺,盯著媽媽頭上的木簪子看了半天,非說那是好木頭,要買下來。”
“媽媽說不賣,那老爺爺塞了十塊錢和票,搶了簪子就跑。”
小寶攤開雙手,重重嘆了口氣,一副十分惋惜的樣子,“我也追不上他啊。”
霍雲錚下意識低頭看懷里的人。
原本挽在腦後的那舊木簪確實不見了,一頭烏黑的長發松松垮垮地散在肩膀上,有幾縷還纏在他的紐扣上,帶著那子特殊的冷香。
十塊錢?買破木簪子?
霍雲錚在軍區待久了,對外面的彎彎繞繞接不多。
但他常年抓敵特,這事聽起來著古怪。
本不符合常理。
他正想繼續盤問,對面的售貨員卻被霍雲錚這凜冽的氣場震懾住了。
極迫的高,加上那張不怒自威的臉。
售貨員大姐用看大首長的敬畏神,麻利地稱了二兩大白兔糖,拿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連同找零一起推到柜臺邊。
“首長同志,您的糖和找零,收好。”
霍雲錚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這種場合實在不適合大聲喧嘩。
他單手把涂山瑤半抱半扶著帶出門,另一只手拎著那包糖,小寶蹦蹦跳跳地跟在旁邊。
外頭的胡同口。
斷了右手的黑市混混疼得滿頭冷汗,在另外兩個小弟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快!去衛生院!”混混哀嚎著,抬起頭正好看見供銷社門前停著的那輛軍牌吉普車。
吉普車旁,剛才那個徒手把他們全秒了的病秧子,正綿綿地靠在一個高大拔的軍懷里。
那軍一看就是個大級別。
混混嚇得猛地打了個哆嗦,趕把子到墻影里,連疼的聲音都死死咽了回去。
軍方的人!
怪不得那人敢直接端了他們的場子!
敢背後有這種茬子撐腰!
這頓打算是白挨了,只能打碎牙齒和吞,誰要是敢去告狀,那絕對是嫌命長。
吉普車發出一聲低吼,揚長而去,留下一串灰撲撲的尾氣。
車。
後排座位上,涂山瑤整個人嚴合地著霍雲錚的胳膊。
這年頭路況差,車每顛簸一次,的肩膀就往他口蹭一下。
霍雲錚坐得像木樁,後背著座椅靠背,渾的都于繃狀態。
他腦子里正在瘋狂復盤小寶說的那番話。
胡同、奇怪的老頭、十塊錢強買一木簪。
他在基層走訪時,聽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提過,底下暗藏著一些倒騰老件的“倒爺”。
專門去鄉下收古董,挑那種不識貨的老百姓下手。
那木簪,看起來黑不溜秋的,搞不好是小葉紫檀或者百年沉香之類的古董!
涂山瑤從鄉下來,沒見過世面,被人用區區十塊錢加幾張票給忽悠瘸了!
還生生被搶了去。
對,絕對是這樣。
霍雲錚轉頭看著靠在自己胳膊上的人。
臉蒼白,閉著眼睛,連氣都不勻。
這種手無縛之力的弱子,到那種強買強賣的流氓倒爺,能全頭全尾地退出來,保住命就算萬幸了。
他心里頓時涌起一極其強烈的懊惱,夾雜著沒保護好自己人的自責。
十塊錢算什麼,人沒傷才是最重要的。
“吃點東西。”
霍雲錚作放輕了些,從大口袋里出那個油紙包,一點點拆開。
包子的香氣瞬間在車廂里彌漫開來。
他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子,連同包子一起遞到涂山瑤邊。
“先墊墊肚子。”
涂山瑤確實了,或者是虧空得太厲害。
沒手接,就著霍雲錚遞過來的手,低頭咬了一口包子。
皮薄餡大,滿流油。
活了這麼久,對凡人的吃食一向挑剔,但這包子的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錯。
咽下去,又低頭就著水壺蓋喝了一口溫水。
喝水的時候,溫熱的無意中過男人的虎口。
霍雲錚手背一抖,差點把水灑在軍上,耳子不控制地開始發燙。
小寶坐在另一邊,剝開一顆大白兔糖塞進里。
濃郁的香味在口腔里瞬間化開,甜得小寶把眼睛瞇了兩道彎月牙。
這外面世界的人類小孩,吃得也太好了吧。
比結界里那子苦的草藥味強了一萬倍。
涂山瑤連吃了兩個包子,就著這寬敞後座里源源不斷的純之氣,的疲憊一點點消散。
原本在丹田里緩慢爬行的妖丹,吸足了養分,開始重新加速轉。
一圈,兩圈。
干涸損的經脈被一熱流充盈,溫漸漸回升。
上的草木冷香也隨之濃郁了幾分,充斥在并不寬敞的車廂。
就在這時,吉普車猛地一個急剎車。
“嘎吱——”
胎在土路上出極為刺耳的聲。
霍雲錚反應極快。
他半個子橫過去,那條賁張的鐵臂死死擋在涂山瑤的前,生生把按在了椅背上。
另一只手則牢牢罩住小寶的腦袋,沒讓這小崽子磕在前面的座上。
“怎麼回事!”霍雲錚厲喝。
“團長,前面有個人!”駕駛座上的小李猛踩著剎車,聲音發。
車前幾米開外,倒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車轱轆還在慢悠悠地轉著。
旁邊趴著個穿破羊皮襖的男人,一不,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