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的吉普停在家屬院門口,車上下來個穿灰中山裝的老人。
老人頭發花白,腰板卻得筆直,一雙眼睛亮得能把人看穿。
前別著一枚搪瓷紅星徽章,那是某研究院的院徽。
聞訊趕來的沈建國,看見自己老爹從車上下來,不解地問:“爸,您怎麼……”
沈老爺子沒理他,徑直過門檻,目在院子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堂屋門口。
沈思晴蹲在石階上,正費力地擰一件男式棉襖。
七歲的小姑娘,手指凍得通紅,虎口上全是皸裂的口子,有幾道已經滲出了。
沈老爺子的腳步釘在那里。
他慢慢走過去,彎下腰,把孫的手翻過來,一一手指看過去。
院子里安靜得掉針都聽得見。
“沈建國。”
老爺子的是兒子全名。
沈建國後脖頸上的全豎了起來,張想解釋。
“啪!”
一個掌結結實實扇在沈建國臉上。
二營長一米八的大個子,被親爹一掌打得踉蹌了兩步,半邊臉立刻腫起來。
“你他媽的也配當爹?”沈老爺子膛劇烈起伏,嗓子里全是了不知道多久的火。
李翠花從屋里探出半個腦袋,看見公公那張鐵青的臉,回去的速度比兔子還快。
“出來。”
兩個字,帶著命令。
李翠花磨蹭了半天才挪出來,里嘟囔著:“爸,思晴做點家務鍛煉鍛煉……”
“鍛煉?”沈老爺子指著孫紅腫開裂的雙手,聲音到了極低。
“七歲的孩子洗全家人的服,這鍛煉?你李翠花的手比白,你鍛煉什麼去了?”
李翠花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在研究院每個月給你們寄二十塊錢,說的是給思晴買服、買文。”沈老爺子從兜里掏出一沓匯款回執,摔在沈建國腳下。
“思晴上穿的是什麼?去年的舊棉襖,袖口短了兩寸都沒人管。錢呢?全進了你媳婦娘家的口袋?”
沈建國張了張,說不出一個字來。
李翠花急了:“爸您聽誰瞎說的——”
“你閉!”沈老爺子猛地轉頭,目像刀子一樣剜過去。
“上回人販子的事,我全知道了。親生閨被人拐了,你們連報案都沒報!思晴命大,上好心人才撿回一條命。李翠花,你對得起早走的晴晴媽嗎!”
這句話中了沈建國最後一弦。
他雙膝一,蹲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
李翠花站在旁邊,臉青一陣白一陣,指甲掐進里也不敢吭聲。
沈思晴始終沒哭。
把手藏到袖子里,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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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
祖孫倆坐在墻下說話。
沈老爺子把孫凍傷的手指一熱,老淚在眼眶里打轉,是沒掉下來。
“晴晴,爺爺對不起你。工作走不開,你又不在了……”
“爺爺,我沒事。”沈思晴反過來握住老人的手。
“跟爺爺走。”
搖頭。
“爺爺你沒時間管我,我跟著你也是一個人待著。在這邊至我爸還在。他不是壞人,就是耳子。”
沈老爺子沉默了很久。
孫分析得比他徹。
帶走不現實,研究院的條件本不適合養孩子。
放在這邊,那個李翠花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他走了照樣欺負人。
“那你說,怎麼辦?”
沈思晴早就想好了。
“找個人盯著。這個人得有足夠的地位,讓爸爸和李翠花都不敢造次。”
“誰?”
“霍團長的夫人。”
沈老爺子一愣。
沈思晴條理分明:“霍團長在整個軍區說一不二,爸爸只是二營長,職位差了好幾級。李翠花上次當著全院的面落過霍夫人的面子,被霍團長當場理了。現在全院都知道霍夫人不好惹,李翠花見了跟耗子見了貓一樣。”
沈老爺子聽明白了,但還是猶豫。
“人家憑什麼管你?”
“我在火車上差點被拐走,是霍夫人的兒子小寶救了我。”沈思晴低聲音,“而且霍夫人不好,需要人幫忙。我可以過去幫著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白天待在家,晚上回來。”
“那吃飯……”
“爺爺您每月給我留伙食費就行。三十塊。”
“三十塊?”沈老爺子眉頭跳了跳。
這個數目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研究院的津足夠,但在普通家庭手里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不過想到孫能吃好飯、有人看顧,他二話沒說從兜里掏出一本工資存折。
“這個你自己收著,碼是你媽的生日。每個月我直接往里打錢。存折在你手里,誰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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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院子。
涂山瑤窩在床上閉目養神。
小寶趴在院墻上聽了全程,溜回來時兩條小短蹬得飛快。
“媽!大生意來了!”
他把聽到的一五一十復述了一遍,最後兩手一拍:“思晴姐姐要來咱們家白天寄養,爺爺每個月給三十塊伙食費!”
涂山瑤掀開一只眼皮。
“麻煩。”
“可是三十塊啊媽!”小寶舉起三手指在眼前晃。
“爸爸一個月才一百零八,這等于多了快三分之一的收!而且思晴姐姐聰明,能幫咱們算賬、跑——”
涂山瑤翻了個,表示拒絕。
“媽。”小寶換了個策略,趴到耳邊。
“思晴姐姐說爺爺是研究院的。研究院……搞不好跟藥材有關系。”
涂山瑤翻的作頓住了。
小寶繼續加碼:“爺爺看起來級別不低,穿的料子比爸爸的還好。以後結界的人出來了,十幾張等著吃飯,靠黑市和爸爸那點工資本撐不住。多一條人脈就多一條路。”
涂山瑤沉默了幾秒。
四歲的小崽子,格局比還大。
“你管飯。”涂山瑤閉上眼。
“啊?”
“你答應的事,你來伺候。我不管。”
小寶拍拍脯:“沒問題!反正有神農鍋,煮什麼都好吃!”
院門被敲響了。
小寶蹦過去開門。
外頭站著沈老爺子和沈思晴。
老人換了副和藹的面孔,手里還拎著兩聽部隊特供的麥。
“這是霍團長家吧?老頭子冒昧登門,想當面道謝。”
小寶仰起臉,出一個標準的乖巧笑容。
“爺爺請進!我媽說了,思晴姐姐來我們家,隨時歡迎!”
涂山瑤在屋里聽見“麥”三個字,終于慢吞吞地坐了起來,扶著門框出現在堂屋。
一出場,沈老爺子就愣了一下。
當了幾十年知識分子,見過不人,但這個年輕人上那種病態的,和那雙懶洋洋卻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讓他莫名地生出一莊重。
像是面對一位——長輩。
“沈老,客氣了。”涂山瑤靠在門框上,懶得站直。
“小孩子之間互相照應,不值當什麼。”
沈老爺子把事說了一遍,末了從兜里拿出三張大黑十,雙手遞過來。
“第一個月的伙食費,先給夫人。晴晴這孩子不挑,有口熱飯就行。”
涂山瑤垂著眼看了看那三十塊錢。
“收好了,媽。”小寶已經替接過來,塞進了涂山瑤的口袋里。
沈思晴站在爺爺後,跟小寶對上視線。
兩人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
送走沈老爺子後,小寶關上院門,轉頭沖涂山瑤豎起大拇指:“媽,咱們家第一個'客戶',搞定了。”
涂山瑤出那三張大黑十,對著看了看。
不是假的。
“行吧。”把錢揣回去,目過院墻,落向遠大青山的方向。
“明天,去采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