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爺子是丟下研究院的工作趕來的,現在孫的事解決,他趕著回去繼續工作。
吉普車一走,李翠花就從堂屋探出了腦袋。
隔著窗戶確認車子拐過了營區大門口,整張臉跟翻書一樣,剛才被公公罵得通紅的眼圈還沒退,角已經撇了下去。
“思晴!過來!那盆服還沒洗完呢,磨蹭什麼——”
“不用了。”
沈思晴站在院子中央,不慌不忙地把袖子放下來,遮住凍裂的手指。
“爺爺說了,從今天起我白天去隔壁霍團長家。伙食費爺爺按月打在我的存折上,不用家里出一分錢。”
李翠花臉上的笑僵在角。
“你說什麼?”
“爺爺還說,存折碼只有我和他知道。”沈思晴補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課文。
“你一個七歲的小丫頭片子拿什麼存折——”
“爺爺給的。”沈思晴已經轉過,朝院門外走。“有事找爺爺說。”
李翠花被噎在原地,臉青一陣白一陣。
想追出去攔人,可一抬腳,就看見後排院墻上正趴著個嘟嘟的小腦袋。
涂山小寶兩只胳膊搭在墻頭上,下墊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著。
那眼神太干凈了,干凈得李翠花後脖頸直發涼。
想起霍雲錚當眾發落沈建國時那張鐵青的臉,又想起自己栽進泔水桶的丟人場面。
張了兩下,沒敢吭聲。
小寶沖出一個甜甜的笑,然後回墻那邊,跳下院子里堆柴火的木墩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思晴姐姐!這邊走!”
沈思晴順利進小寶的院子。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沒有什麼煽的謝場面。
沈思晴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擋住發紅的手指。
小寶從兜里掏出兩顆大白兔糖,塞了一顆給。
“姐姐,吃糖。”
沈思晴剝開糖紙,含進里。
濃郁的香在舌尖化開。
已經很久沒吃過糖了。
“今天中午有好東西。”小寶嚼著糖,含含糊糊地說,“我爸答應去後山野河給我媽抓魚。清蒸的,多放姜。”
沈思晴嚼糖的作停了。
“後山那條河?”
“嗯。”
“抓不到的。”沈思晴說得很篤定。
“我去年跟我爸去過一次。那條河是從雪山上下來的融水,水流又急又冷,河底全是碎石頭,魚得本不住。附近農場有個捕了十幾年魚的老把式,在那條河里泡了三天,一條都沒撈著。”
小寶的臉垮了。
“那怎麼辦?我媽想吃魚。”
“買唄。鎮上供銷社偶爾有凍魚。”
“我媽說了,要活的。死的不要。”
沈思晴沉默兩秒,里的糖咬碎了。
“那就只能去河邊想辦法。”
兩個孩子正嘀咕著,堂屋的門簾掀開了。
涂山瑤扶著門框,慢吞吞地走出來。
頭發隨意挽了個髻,用一從院子里撿的細樹枝別著——原來的木簪子已經“被老爺爺買走了”。
“魚抓不到?”
顯然在屋里聽見了。
小寶點頭。
涂山瑤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看了看遠大青山的方向。
初冬的照在蒼白的臉上,連一點都沒曬出來。
“走。帶我去看看。”
“媽,你——”
“看看又不掉塊。”涂山瑤邁下臺階,步子慢,但穩。
“你爸中午才去,我先去探個路,省得他白跑一趟。”
小寶和沈思晴對視一眼,趕跟上。
三人剛出院門,迎面撞上端著木盆去水井臺的王嫂子。
“哎,涂山妹子,你們這是去哪?”
小寶搶答:“去後山河邊!我爸說給媽抓魚吃,我們先去看看!”
王嫂子一愣,隨即笑出了聲。
“後山那條河?那可夠嗆。我家那口子去年冬訓的時候往里扔了個網兜,被水沖出去二里地,啥也沒撈著。”
涂山瑤不置可否,繼續往前走。
王嫂子的大嗓門傳出去老遠,水井臺邊正在洗服的幾個嫂子全豎起了耳朵。
“誰要去抓魚?”
“涂山妹子。”
“就那板?別說抓魚了,路上別摔了就不錯。”
“走走走,去瞅瞅。”圓臉的劉嫂子了手,“大冷天的也沒什麼樂子,看看熱鬧。”
于是,原本安安靜靜出門的三人組,後稀里嘩啦跟了五六個嫂子。
浩浩一群人,沿著軍區後面的土路往大青山方向走。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一條從山澗里劈出來的野河橫在眼前。
冬天的河水淺了許多,但依然湍急,嘩嘩地往下游沖。
水面泛著冷,河床里鋪滿了拳頭大的卵石。
“就這條河。”沈思晴指了指。
幾個嫂子站在岸邊,往水里看了看。
“這水急這樣,魚不早沖走了?”
“有魚。”涂山瑤淡淡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
涂山瑤站在河岸的大石頭上,風把的擺吹得獵獵作響。
低著頭,目落在水面某一,那雙狹長的狐貍眼微微瞇起。
九尾狐的知能力,不是凡人能理解的。
河水底下的每一塊石頭隙里藏著什麼,水流的暗涌在哪里打了旋,哪幾個角落的溫度比別高那麼零點幾度——全部一清二楚。
這條河里不僅有魚,還不。
全是冷水里長大的細鱗魚,質實,鮮得很。
只不過這些魚太了,藏在暗流下方的石里,水流又急,凡人拿網都兜不住。
涂山瑤目在河面上掃了一圈,鎖定了下游三十米一個天然形的小水灣。
那里水流減緩,石頭圍出了一個半封閉的淺灘。
只要在口做個簡單的截流,魚一旦被驅進去,就是甕中之鱉。
“小寶。”涂山瑤彎腰,撿起岸邊幾壯的枯枝,遞過去。
“去那個彎道口,把這幾子進石頭里。間距兩指寬。”
小寶接過來就跑。
沈思晴反應極快,了鞋卷起跟上去幫忙。
幾個嫂子看得一頭霧水。
“這是干啥?”
涂山瑤沒解釋。
慢悠悠地沿著河岸往上游走了十幾步,走到一看似平靜的水面旁。
然後蹲下來。
風卷著的發梢,蒼白的手指進了冰冷的河水里。
“哎——你這手!多冷啊!”王嫂子急得直跺腳。
涂山瑤充耳不聞。
長指浸水中,指尖釋放出一極其微弱的靈力。
微弱到連自己的妖丹都不會有覺——但足夠了。
這點靈力化一無形的震波,順著水流往下擴散。
對于藏在石里的冷水魚來說,這震就像地震前兆。
魚的本能是逃。
逃往水流最緩、最安全的地方。
也就是小寶和沈思晴剛剛布好枯枝柵欄的那個小水灣。
十幾秒後。
“媽!有魚!好多魚!”小寶扯著嗓子喊。
嫂子們齊刷刷扭頭看過去。
那個半封閉的淺灘里,原本清澈見底的水面突然炸開了麻麻的水花。
一條條掌長的細鱗魚像瘋了一樣涌進來,被枯枝擋在了淺灘,噼里啪啦地跳。
“我的天……”
“這……這怎麼回事?”
“魚自己跑進去的?”
涂山瑤收回手,在棉襖上了水漬,不不慢地站起來。
走到淺灘邊,彎腰,手,準地從混的魚群里撈起一條最的。
“夠了。一條就行。”
話音剛落,把枯枝柵欄掉一,留出缺口。
剩下的魚一窩蜂地順著水流游了出去。
嫂子們集石化。
王嫂子張得能塞進一個蛋。
捕了十幾年魚的老把式抓不到一條,這個走路都的病秧子,蹲了不到一分鐘,魚自己排著隊往手里跳?
涂山瑤提著那條活蹦跳的細鱗魚,回到岸上。
氣息稍微有點不穩——剛才那靈力雖然微弱,但以現在的狀況,還是有點奢侈。
“思晴。”
沈思晴一路小跑過來。
涂山瑤把魚遞給,聲音淡淡的:“拎好了,別摔。回去清蒸。”
沈思晴接過魚,低頭看了看那條還在甩尾的魚,又抬頭看了看涂山瑤。
七歲孩的眼睛里,閃過一連大人都捕捉不到的。
小寶湊到涂山瑤邊,仰起臉,低聲音:“媽,你用靈力了。”
“一點點。”涂山瑤了他的臉蛋。“補回來就是了。”
幾個嫂子圍上來,七八舌。
“大妹子,你咋弄的?那個子在那里是什麼原理?”
“你剛才往水里什麼了?”
“我們家那口子回來我讓他也試試!”
涂山瑤被圍在人堆中間,臉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老家的土法子。沒什麼稀奇。”
說得越輕巧,嫂子們看的眼神就越不一樣。
回去的路上,王嫂子湊到涂山瑤旁邊,著嗓門:“妹子,你到底是從哪出來的?你這手法,我活到四十歲都沒見過。”
涂山瑤微微偏頭,蒼白的臉在下著涼意。
“深山里出來的。窮地方,不抓魚就死,出來的本事。”
王嫂子嘆了口氣,“怪不得霍團長寶貝你。”
涂山瑤沒搭話。
走在最後面,步子越來越慢。
剛才那靈力的代價正在顯現——口悶得像了塊石頭,嗓子眼里約有腥甜往上翻。
小寶立刻察覺了,回頭拽住的手。
“媽,累了就靠著我。”
涂山瑤低頭看他。
四歲的小崽子仰著臉,嘟嘟的小手攥得的,眉頭皺著,一副恨不得自己長高兩米好讓媽媽靠著的表。
涂山瑤彎了彎角,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走吧。回去等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