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晦盯著看了很久,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緒變化莫測,有玩味,有審視,還帶著一被勾起的好奇。
這個孟沅分明是自養在深閨的小姐,出蘭陵孟氏,孟家三代五將,四世三公。
謝晦不是沒有見過其他世家,們走路怕踩了螞蟻,笑時用錦帕遮,就連斟茶都講究三分姿和七分含蓄。
可眼前這一個呢?
探子回報過,孟家這丫頭從小藥罐子不離手,別說出門,就連去孟府打秋風的遠房親戚都難得見一面,不過是個被圈養在金籠里的病秧子,連風大點兒都要躲進室。
這些天他放任蘇貴妃磋磨,就是想看的笑話,尋的樂子,看到底能堅持幾日。
他們世家不是最看重門第尊嚴和家族聲譽嗎,謝晦他就故意公開侮辱孟家,踐踏孟府的門第,把強擄到宮,又不給名分,敗壞了的名節,迫為最低等的雜役。
換隴西李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的姑娘來,怕早就是尋由頭以死明志,以自殺來維護家族最後的面了。
他本是要殺一儆百,以孟府為例,震懾世家。
他就是要告訴那些世家大族,給他們遞個明白話。
他們不是卯足了勁想把某位世家推上後位嗎。
他偏不隨他們的愿。
在他眼里,世家如何,便是讓們褪了金釵珠環,換上布婢,伏低做小地伺候人,也沒什麼使不得。
誰若還敢在他的婚事上歪心思,想拿所謂的皇後捆住他的手腳——
那看看孟家的下場就知道了。
那些世家大族自知不敵,生怕步了孟家的後塵,最近都安靜乖順的跟鵪鶉一樣。
結果到了現在,的綠眼睛瞪得比貓都圓,作幅度大的都能把他的酒壺蹭倒,渾上下都帶著一子鮮活氣。
他活了十九年,聽過無數的阿諛奉承,看過無數的歌舞升平,也閱過無數的案卷聞。
但“講故事”這個詞,從一個家人都被他下了大獄,隨時都可能被他殺掉的世家貴里說出來,確實有那麼點兒新鮮。
“鬼神之說?”他嗤笑一聲:“朕要是真怕這些虛無縹緲的玩意兒,便不會殺人了。”
他收回目,仰頭將壺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隨手將酒壺扔在了一旁。
‘咚’的一聲響,撞擊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
謝晦重新靠回人靠上,拍了拍他自個兒旁的位置:“過來,坐下。”
他倒要看看能講出什麼花來。
要是敢講的無聊——
那他就把也變故事里的一只鬼。
孟沅的僵了一瞬。
和他坐在一起?
他們有這麼稔嗎,為什麼要跟他坐在一起?
但沒有選擇,只能順從地、悠悠的站起,走到他邊,小心翼翼的坐了下來。
只敢做個邊角,腰背得筆直,與他之間隔著能再坐下一個人的距離。
謝晦顯然對的疏離很不滿。
他出手,一把將拽了過去,讓著自己。
“再遠些,朕怕聽不見。”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孟沅的耳廓上,激起孟沅一陣細微的戰栗。
孟沅徹底僵住了。
他的手臂地圈著的腰,隔著薄薄的料,能清晰的到他的傳來的溫度。
謝晦的溫比常人要涼得多,此刻卻莫名讓覺得滾燙不已。
孟沅大驚,在心尖著詢問系統道:“這個狗皇帝是在吃我的豆腐嗎?!”
【系統:滴,據系統分析,這世上的威脅分很多種,宿主切莫自作多,將自己看得太重。】
孟沅:“.........”
謝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猛地拉回神。
“講吧。”他在的耳邊低喃,聲音慵懶而沙啞,帶著一酒後的微醺:“要是講的不好聽,朕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泡進酒里。”
孟沅咬牙切齒,在心中怒罵謝晦是個死變態。
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在腦中搜索那些曾經看過的最離奇、最曲折的志怪故事。
如果講那些才子佳人的風月事,他可能會覺得膩味。
也不能講那些忠臣良將的英雄事,他大概會覺得虛偽。
孟沅想,知道要講些什麼了。
要講的故事必須能抓住謝晦的心,讓他那名為好奇的神經,持續興下去。
“奴婢接下來要講的故事,做畫皮。”孟沅清了清嗓子,語調放的很低、很緩,混著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流淌在寂靜的夜里。
“傳說,在很久以前,太原有個書生.....”
的聲音很是聽,尾音輕輕揚著,甜中帶著一糯意,在講述鬼怪故事時非但不顯得恐怖,反而有種奇異的吸引力。
謝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靠在孟沅上,眼睛半睜半閉,似乎是在打盹,但那只圈在腰上的手臂卻毫沒有放松的意思。
孟沅能聞到他上淡淡的迦南香和清冽的酒氣。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了一種讓人心悸的氣息。
不敢看他,只能目視前方,將全部心神都投到講故事里。
講到書生如何偶遇見貌的子,如何不聽道士與妻子的勸告,執意將其帶回家中。
講到書生如何撞破子在燈下描畫人皮,子本是青面獠牙的厲鬼,將人皮鋪在床上,用彩筆一點點的描畫。
講到這里時,孟沅到圈在腰上的手臂微微收了。
孟沅心中大喜,知道謝晦大約是聽進去了。
于是繼續講下去,聲音得更低,帶著一恰到好的懸疑。
“——那書生嚇得魂飛魄散,手腳并用的爬回道士那里求救,道士給了他一把拂塵,讓他掛在臥房門口,說可以辟邪,書生千恩萬謝的回了家,將拂塵掛好,這才稍稍心安。”
孟沅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
謝晦依舊沒有出聲,但他放在腰間的手指無意識的蜷了一下,指尖隔著料,輕輕地著的。
倒是個會拿人心的。
謝晦在心里冷哼一聲,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的確確被這個故事吊起了胃口。
他想知道那只化作子的厲鬼和那個蠢書生到最後怎麼樣了。
孟沅察覺到他的反應,心中稍定,繼續說道:“誰知,那子怨氣極重,竟不懼拂塵。一把將拂塵扯碎,破門而,書生躲在床下,瑟瑟發抖,只見那鬼直奔床榻,一把撕開了自個兒的人皮,出了青面獠牙的真容,然後出利爪,剖開了書生的膛,掏出了一顆淋淋的心,轉就走了。”
的聲音很輕,但話語間卻帶著腥氣。
謝晦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他見過太多腥的場面,殺人、剖心,對他來說都是司空見慣。
但不知怎的,這種故事從里用那種故作恐怖的語調講出來,卻有種別樣的,令人骨悚然的魔力。
謝晦甚至能想象出那畫面,一個面目猙獰的鬼,手里捧著一顆還在溫熱跳的心臟,在月下慢悠悠地離去。
“書生死了?”謝晦終于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死了。”孟沅回答道:“但故事還沒有結束。”
繼續講著書生的妻子如何求道士救夫,道士如何的無能為力,又是如何指點去找一個瘋癲的乞丐。
講那乞丐是如何污言穢語,如何迫書生妻子吃掉他吐出的濃痰。
孟沅講到這里時,謝晦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嗤笑:“真是一個蠢人。”
“是。”孟沅順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但為了救丈夫,再惡心的事都愿意做。吞下那口痰,只覺得腹中像是有東西在翻滾,一路跑回家中,便再也忍不住吐了出來。可吐出來的卻不是什麼污穢之,而是一顆完好無損的、還在微微跳的心臟。連忙將那顆心臟按進了丈夫的膛里,奇跡發生了,書生活了過來。”
故事講完了。
花園里又恢復了寂靜。
晚風倒是吹得更涼更冷了。
謝晦久久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孟沅的側臉,眼中緒復雜難辨。
這個故事,結局看似是圓滿的。
書生活了,夫妻團聚。
但細想之下卻著荒誕和詭異。
一個靠吃別人吐出來的痰換回心臟活過來的男人,他還算是原來的他嗎。
一個被丈夫背叛,親眼見到厲鬼畫皮、丈夫被剖心的人,還能回到過去的生活嗎。
最可笑的是那個書生。
從頭到尾,他都是個被和恐懼支配的懦夫,最終卻因為有一個忠貞的妻子死而復生。
妻子什麼都未做錯,卻因為花心的丈夫無端辱。
何其不公,又何其荒謬。
“你倒是會挑故事。”謝晦忽然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嘲諷:“這個故事比朝中那些大臣上的折子要有趣多了。”
他松開了圈著的手臂,站起來,了個懶腰。
孟沅連忙跟著站起,重新跪倒。
“時辰不早了。”他瞥了孟沅一眼,眼神依舊是居高臨下的:“滾回去吧。”
孟沅如臨大赦,連忙起,屈膝行禮:“奴婢告退。”
正要走,卻又被他住:“等等。”
孟沅的腳步釘在原地,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兒。
謝晦一步步走到面前,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將完全籠罩。
他出手,輕輕拂過的臉頰。
微涼,像蛇的信子。
“今天的故事,還算有趣。”謝晦的聲音得很低:“朕準你再多活一天。”
說著,他湊到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緩緩道。
“明天晚上,同樣的時辰,同樣的地方,朕要聽第二個故事。”
“孟家滿門都在天牢里關著,你不是很想救他們嗎,你每講一個能讓朕笑出聲,或聽得迷的故事,朕就從天牢里,隨便挑一個孟家人放出來。”
“當然,要是你敢不來或者講得無聊了......”
謝晦輕輕笑了起來。
他的聲音很好聽,吐出的話語卻是殘忍至極:“朕就把你的人皮剝下來,也做一張畫皮,掛在朕的床頭,日日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