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途,竹悠揚婉轉,廳氣氛總算松弛下來。
大家說說笑笑,其樂融融。貴妃與太夫人這對親姐妹也湊在一,低聲嘮著家常。
貴妃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似是不經意地嘆了一句:“承遠寵起人來,可真是大方。”
此話綿里藏針,太夫人如何聽不出其中的敲打?正尋個由頭圓過去,貴妃卻似無意般繼續道:“妝花緞貴是貴,可也是給人穿的。只是了貢的意思就不一樣了,那是禮儀規矩,在宮中無人敢踐踏。”
抬起眼皮,目掃過屏風後約出的香鬢影,似笑非笑,“到底是外頭,隨意些。可著銀子,想穿什麼穿什麼。若是寵,在閨房里自己樂一樂也就罷了,既是穿出來,本宮也不得說幾句。”
“姐姐你呀,太縱著們了。”
太夫人只得賠著笑,著帕子的手卻微微發。誰的把柄白白送上門給人拿呢?誰又曉得承遠這樣大膽,明知雲姬的子,還敢把這僭越的件給了。
這個貴妃妹妹,子最晴不定,這會兒好好的,回頭在皇帝耳朵邊吹吹風,倒霉的還是承遠。
“這子是邊塞人,不大懂得中原規矩,還在教。你也知道,那邊的人雖,卻是蠻夷……”太夫人低聲解釋著,試圖將事往無知上引。
正說話間,一陣幽怨哀傷的哭泣聲突兀地傳耳中,在竹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太夫人臉驟變,差點失手打了茶盞,怒不可遏地看向一旁的玲瓏。
玲瓏反應極快,當即福了福,溫聲道,“兒媳去瞧瞧發生何事。打擾各位貴人興致,是玲瓏安排不周。”
匆匆來到傳出哭聲的小廳——
只見雲姬正哭得梨花帶雨,上那匹惹禍的妝花緞都被淚水洇了。琉璃在一旁低聲安著。
見姐姐過來,琉璃面同,“雲姐姐因為不能上座,故而傷心。”
“呵,與貴妃穿一樣的裳,用一樣的九樹花簪,倒委屈上了。”玲瓏眼中閃過一不耐。
雲姬抬眼看著玲瓏,恨恨道,“自你進門,我就開始不順,都是你在背後搞的鬼!我和這些人坐在一起,你可知,我宮也做過皇上的座上賓!”
玲瓏懶得同講理,直接指揮著立冬、半夏把喝醉的雲姬架起,送往瑤苑。
今天這宴,算是毀了。丑都出到貴妃眼前了。
待玲瓏理過小廳的事,回到正廳,那里的氣氛已經變冷。
大家雖然還坐著,但沒人談。
廳中只聽到偶爾的杯盤相的聲響,連咀嚼聲也沒有。
這樣的氣氛,誰吃得下東西?
貴妃臉上掛著禮貌的淡淡笑意,站起了,“本宮乏了。賀喜的禮送到便好,你們接著用,本宮先走一步。”
太夫人送至門口,貴妃低聲道,“姐姐啊,還是好好整一整務吧。”說罷,嗤笑一聲,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侯府。
太夫人一口氣悶在膛,口生疼,卻只能強打笑臉,招呼客人。
貴妃一走,一部分夫人們也紛紛辭別出來。此時宴會只不過進行到一半。
只余下與太夫人要好的寥寥幾人。
“要說姐姐你也真太寬縱那胡人子,這樣的宴席哪得上面?”鄭夫人與太夫人最要好,有話從不藏著。
“那也怪不得姐姐,”另一位夫人道,“夫為妻綱,夫死從子,承遠要死要活,做娘的又有什麼辦法?”
大家紛紛附和。
然而太夫人的臉自聽到哭聲,便沉著,不論誰寬,只勉強牽了下角。
玲瓏一直站著伺候,腳底酸痛,此時看著太夫人表,忽覺眼前的人十分陌生。
自門,太夫人一直是個爽朗、笑、好說話的模樣。
這會兒一拒人千里之外的氣場。
玲瓏心中只道不妙。
好容易挨到宴散,客人走後,太夫人起,由靈犀扶著,對玲瓏道:“隨我回六和堂,有話問你。”
玲瓏心中忐忑,只能低頭跟隨。錦春見勢不妙,先跑了。
來到六和堂,進了門,便聽一聲喝斥:“跪下。”
玲瓏只得走到太夫人跟前跪了。
“玲瓏,你可知母親最喜歡你哪一點?”
“玲瓏不敢妄自揣測母親心意。”
“我最看重你知道輕重,為人大氣,知道把侯府利益放在第一位。”
“是。玲瓏會繼續把侯爺與侯府放在……”
“住口!”太夫人眼中厲一閃而過,口氣卻溫和許多,“你此次宴請著實用了心。可也藏了別的心思。你知道雲姬是何子,打量肯定會在宴會出幺蛾子,你便小小縱了一把,有沒有?”
“兒媳不敢存了這樣的心思。”
“你敢,而且你做了。”
“請母親指明。”
“屏風。”太夫人一語道破。
玲瓏一下抓裾,沒想到一扇屏風的選擇,便太夫人看穿了的心思。
“你用緙屏風,是怕看不到正廳的樣子?看不到自己于何等位置?”
“你挑著鬧,”太夫人聲音轉冷,“你糊涂!”
“自今天起,足于佛堂之中,每日抄兩個時辰佛經,好好想清楚,該如何做好這個侯府主母。”
玲瓏抬頭,溫順地答了聲:“是。”頓了頓,又道:“請母親容兒媳解釋兩句。”
“雲姬的子,兒媳并不知曉,畢竟府時間短。兒媳看來,今天惹怒貴妃娘娘的主要原因還是那裳。這一點,錦春把話帶到了,雲姬不聽,兒媳不能帶人去穿該穿的裳。”
“我總得顧著侯爺的意思。”
“你在怪我只罰你一人?”
玲瓏不應答,便是種默認。
“玲瓏,你追著要公平,心小了。”太夫人斟酌著用詞,半晌才下了定論,“雲姬……不過是承遠的玩,我說明白了嗎?”
玲瓏徹底無語,一顆心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太夫人的意思今天才算擺明——想教,雲姬本沒資格。太夫人連指教的興趣都沒有。
這一刻,玲瓏對雲姬的敵意,甚至輕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