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凝翠院,四個大丫頭連帶小福高興得快要飛起來。
聽說玲瓏得了貴妃喜歡,挑服的、挑首飾的,忙作一團。
小福還把自己親手做的點心包了兩盒,非要玲瓏帶上。
這種小禮重在心意,想必娘娘會喜歡。
玲瓏難掩倦,由著們梳妝。
閉著眼睛,聲音不大,卻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原是立冬一人打聽府里的消息,從今天起,你們人人都要帶著耳朵出去。任何與侯爺有關的事,不管大小,哪怕他吃什麼、喜歡什麼,統統帶回來,說給我知道。”
立冬滿面喜,“小姐,你終于肯用心了。”
大家都振了神。
方才梳妝完,外頭丫頭跑來告訴玲瓏,“太夫人人又打了孫媽媽一頓,還把攆到莊子上去了。”
玲瓏扯扯角,不知此時雲姬是什麼心。
怎麼可能白白跪了佛堂?
別人欠了的,一筆一筆都會算清楚。
玲瓏剛出府門,便見承遠正站在馬車旁,臉上的不虞之掩都掩不住。
走近了才知緣由——
貴妃派了傳話的公公來,那公公笑瞇瞇地拂塵一甩,口稱,“娘娘只說接夫人宮,并未提及侯爺,還請侯爺自便。”
承遠吃癟,卻發作不得,只得憋著一口氣,親自扶著玲瓏上了馬車,自己則站在原地,目送著車子越行越遠。
車依舊燒著紅泥小爐,暖意融融。沒了承遠在側,玲瓏倒能放松下來,慵懶地靠著車廂閉目養神。
貴妃的長樂殿著實奢華。
玲瓏小時候也曾來過,那時貴妃還在妃位,如今與當時相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語。
貴妃正斜倚在貴妃榻上,見玲瓏獨自進來,眼底閃過一滿意,揮手到邊去。
“玲瓏,坐下。昨天本宮一見你,便覺親近。自本宮走後,可有了委屈?”
玲瓏恭敬地垂下頭,答道:“并沒有。是玲瓏辦事不夠牢靠,為主母,資格尚淺,才惹出了風波。”
“呵,這話我就不贊同了。”貴妃輕嗤一聲,語氣里著長輩的通,“你辦事再穩當,也架不住有人存心搗。不過,這都是家長里短的小事。”
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目銳利地盯著玲瓏:“真沒委屈?你若沒委屈,今天本宮召你宮,有人可就白費心了。”
玲瓏心頭一跳,小心翼翼,一時不敢接話。
“我這個姐姐與我鬥一半輩子,爭強好勝,昨天在我面前出了丑,豈能甘心?”
貴妃嘆了口氣,一針見地破,“就這麼一個兒子,舍不得怪承遠過于偏寵妾室,自然只能怪你。跪佛堂了吧?”
玲瓏吃了一驚,更不敢應答了。貴妃對侯府里的事,竟清楚到了這個地步。
“娘親莫再說了,再說玲瓏要多想了呢。”
一道清朗的男聲自後響起。
玲瓏角不由彎了起來,回頭看去,只見承璋大步走正堂。三年多未見,從前那個被攆著打的小,如今已比高出了整整一個頭。
“昨天席間,承遠匆匆來去,我找人一打聽,就知道賓席發生了什麼。”承璋走到面前,語氣稔,“是我求了娘,召你宮的。”
他深深看了玲瓏一眼,對母親道,“娘親,我們許久不見了,到花園走走聊聊天。”
貴妃在一旁笑著揮手:“去吧去吧,看著點時辰。”
……
玲瓏與承璋同窗六年,實在太悉了。
“三年多未見,玲瓏,你變了許多。”承璋走在側,眼睛轉了轉,試探著問道,“前段日子傳聞,說宋青書退了你的親,沈大人……要罰你?”
玲瓏冷下臉,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何止要罰?我真不懂,青書不是那種人,怎麼會背後突然捅我一刀?”
“哼,宋家一向狗眼看人低。”承璋冷哼一聲,“此次退親,我瞧并非因為你失蹤那半年的緣故,而是沈大人一連降職惹出的事。宋家素來上,不過想撇清關系!”
“那時我剛巧出了京,不然……我定會為你出頭!”
玲瓏苦笑了一聲:“謝謝四爺。可後宅里的事,你能出什麼頭?”
“我自有我的辦法。”
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明而無奈:“君要臣死,臣也得死;父要死,我又能如何?”
“所以,你匆匆嫁給了李承遠?”承璋停下腳步,收了嬉笑,眸深深地看著。
那目太過沉重,看得玲瓏有些不大自在。
“嫁給他,好過死在沈府,好過剃了頭當姑子。”玲瓏轉過頭,看向遼闊的太池,聲音平靜,“我才十五歲,這條命,還要留著做許多事。”
承璋彎腰撿起一塊石頭,用力向太池里擲去。
石子在水面上跳躍,漾開圈圈波瀾,他的神郁郁,盛著心事。
“他……待你好嗎?”他輕聲問,“從前在尚書房,你可是稱王稱霸慣了的,總不會被他欺負了去。”
“說那時做什麼?”玲瓏道,“那時我們還同席而坐呢。現在你闖賓席試試?”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回過頭,那雙眼睛里滿是真誠與嚴肅,“玲瓏,不管在侯府遇到什麼事,你要記得,都能向我求助。”
“我給你撐腰。”
玲瓏心頭猛地一震,暗暗心驚。
如今活得不由己,不想再給自己找麻煩,輕聲道,“咱們回吧。我不能回府太晚。”
“你在意他?”承璋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在意自己。”
玲瓏轉過頭,急匆匆地向著長樂殿的方向走去,擺掃過石徑上的落花,沒有回頭。
承璋站在原地,目追隨著。
直到那抹淺藍的影子拐過回廊,再也看不見了。
風從太池吹來,帶著水氣和冬末的寒意。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枚還沒來得及遞出去的石子,手指一松,石子落進草里,無聲無息。
“你與宋家退婚,這次選妃,皇子妃本是你的位置。”
這句話沉進嚨底,像那顆石子沉進草里,輕得連他自己也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