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終于停在了東宮門口。
簾子掀開的瞬間,京城的風裹著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而比風更灼人的,是門前那道修長的影,南宮音牽著個小男孩,已經不知等了多久。
夏妧素來沉穩,可此刻手卻止不住地發抖,簾子掀了兩回才掀開,等不及丫鬟攙扶便下了馬車。
的目死死鎖在那個四五歲大的孩子上,錦華服,眉眼像極了他的父親,可那雙眼睛里,卻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疏離。
蹲下,聲音已經啞了,“燁兒,娘親的燁兒。”
張開雙臂,像夢里演練過千百回那樣迎上去。可軒轅燁小小的子僵了一瞬,隨即往後了,不聲地避開的手。
軒轅漓翻下馬,正好看見這一幕。他的眉頭擰起來,聲音不怒自威:“燁兒,娘。”
軒轅燁沉默了片刻,垂下眼,角了一下,那聲“娘”輕得像是從牙里出來的。
他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太懂事了,他清楚地知道,在這個家里,父親的心偏向誰,而自己又該在什麼時候低頭。
他的目不由自主地落在父親懷里那個團子上。軒轅煜被軒轅漓單手托著,里還含著一塊糕點,腮幫子鼓鼓的,兩只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毫不怯生。
糕點的甜香飄過來,混著小孩子上特有的香味,軒轅燁垂下眼,看著自己腳上那雙一不茍的小靴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同樣是孩子,為什麼差別這麼大?就因為他沒有養在邊,所以就對他不管不問?那麼多個日夜,有沒有哪怕一個瞬間,想起過他這個兒子?
他攥了攥袖口,沒再說話。
東宮今日設了家宴,膳廳里點著沉水香,案上擺滿了致的菜式,連碗碟都是新燒的瓷。
南宮音布置這一切的時候臉上始終帶著得的笑,可那道笑容在軒轅漓親自將軒轅煜抱進懷里哄著喂飯的時候,終于裂開了一道。
同樣的年紀,軒轅燁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筷子拿得穩穩的,一粒米都沒有掉,活像個小大人。
可軒轅煜呢?飯菜擺在面前不肯吃,腦袋左搖右晃,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不要那個。最後是軒轅漓嘆了口氣,將筷子放下,手把他撈進懷里,一邊哄一邊喂。
南宮音的指甲悄悄嵌進掌心,面上依舊溫婉,可心里的刺已經扎了進去。
養的孩子,沉穩懂事,樣樣出挑,可軒轅漓從未這樣抱過他。而夏妧的孩子,淘氣任,卻能被父親捧在掌心。
這頓飯,注定各懷心思。
軒轅燁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下便覺得索然無味。他正盯著碗里的米飯出神,一雙象牙筷忽然到眼前,筷尖夾著一只剝好的蝦,穩穩當當放進他碗里。
“燁兒,多吃些蝦,對好。”
夏妧的聲音很溫,看著他的眼神滿是憐,仿佛這三年從未有過分離。
“虛偽。”他在心里悄悄說。
明明不他的,又為什麼要給他夾菜呢。
飯後,軒轅漓去了書房,三年不在京城,朝中局勢早已變了模樣,他有太多事要打探。
膳廳里的人陸續散去,只剩下丫鬟們在收拾碗筷,軒轅燁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路上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他推開房門,走進那間擺滿了小木劍的屋子。那些木劍是舅舅送的,每年生辰都要送一把,劍柄上刻著不同的字,每一把都磨得很,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
舅舅都那麼關心他,為什麼母親能這麼狠?
他坐在床邊,小小的子陷進錦被里,眼眶有些發酸。可他沒有哭,他早就不哭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李嬤嬤端著一盞茶走進來,臉上帶著笑,聲音得低低的:“大公子,您瞧瞧這個。”
後跟著個小廝,懷里抱著一只錦盒,打開來,里面整整齊齊擺著一套文房四寶,是沁雪軒送來的。
李嬤嬤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錠墨,湊到燈下,輕聲道:“您瞧這墨,是江南的松煙墨,頂頂珍貴的東西,外頭有一字千金的說法,就算有錢也未必買得到。夫人特意讓人尋來的,整個京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套。”
“奴婢悄悄打聽了二公子那邊,用的只是府里按例準備的錦墨,尋常貨,比不得這個。”
李嬤嬤說完便退了出去,眼角的余從軒轅燁臉上掃過,像是把軒轅燁的緒盡收眼底。
是夏妧的人,從始至終都是。這座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行,都在夏妧的掌握之中。
不急著要軒轅燁的心,有的是時間。
軒轅燁盯著那錠墨,手指慢慢出去,又回來,最後他撇了撇,聲音故作冷淡:“鬼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總不過是捉弄我罷了。”
可第二天一早,他卻悄悄將南宮音送的那塊墨收進了屜最深,而夏妧送的松煙墨,端端正正擺在硯臺旁邊,研墨的時候,他聞著那清冽的松香,寫字的手都穩了幾分。
他看了一眼隔壁桌的弟弟,軒轅煜正用那方普通的錦墨研墨,墨確實不如他的黑亮。
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寫字,可角到底微微翹了一下。
……
府里兩位公子的啟蒙是頭等大事,每日上午,先生都會在前院的書房授課。南宮音和夏妧也都來,只是來的時候不同,說的話也不同。
南宮音來的時候,總是先翻翻軒轅燁的字帖,眉頭微蹙:“這幾個字筆力不足,今日背的書也不夠流暢,再回去讀十遍。”
說話的語氣溫溫和和,可每一句都像秋天的雨,涼颼颼地落下來。
而夏妧那邊,卻是另一番景。端著剛燉好的雪梨湯走進來,先看軒轅煜寫了幾個字,然後用帕子輕輕去他額頭上細的汗珠,心疼道:“能學多便學多,娘不你。好好用膳,好好歇息,不然娘會心疼的。”
的聲音得像棉花,軒轅煜便順勢往懷里一歪,撒起來。
軒轅燁低頭看著自己寫滿整張紙的大字,每一個都端端正正,先生批了“上佳”兩個字。他默默將紙折好,塞進屜里。
同樣五歲的孩子,同樣在讀書習字,一個被要求做得更好,一個被心疼別太辛苦。一個被挑剔,一個被呵護。
他忽然覺得,自己連和弟弟較勁的心思都淡了,沒有意義。
他在心里苦笑,明明自己的課業做得很好啊,先生夸他聰慧過人,說他將來必大。可為什麼,大家都更喜歡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