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南宮音立刻抬起眼簾,目里著焦灼。
芳兒搖了搖頭,聲音得極低:“大公子的消息全被封鎖了,奴婢什麼也探聽不到。只是聽說夏娘娘一直在照顧大公子。”
南宮音猛地拍了下桌案,茶盞震得一跳:“這怎麼行!”
翠兒端著涼茶款步上前,低聲開口道:“太子妃,奴婢聽說將軍府有一顆回春丹,是南宮將軍征戰多年箱底的寶,說是包治百病。若是能將這顆丹藥送給大公子服用,大公子心里還能不惦記著娘娘的好嗎?”
南宮音眉頭皺,不自覺地攥了帕子:“可是這顆回春丹是我父親出征時保命的東西啊,這麼多年來,他連都不讓人一下。”
翠兒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循循善道:“太子妃,南宮將軍領兵打仗的本事您還不清楚嗎?這麼多年風里雨里,那顆丹藥可曾過一回?倒是大公子那邊,若是落下了什麼後癥,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孰輕孰重,娘娘心里難道沒有數嗎?”
南宮音眼神搖,翠兒趁熱打鐵,從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個小瓷瓶,托在掌心遞過去:“太子妃請看,這是百參丸,皇室才能用的珍品。奴婢聽說,此藥大補,只是孩子不能吃。咱們把這一顆補償給南宮將軍,不就兩全其了嗎?”
南宮音接過來端詳片刻,終于點了點頭。百參丸的藥效也是知道的,延年益壽,固本培元,比起那顆留著應急的回春丹,或許這顆更適合年事已高的父親。
芳兒站在一旁,翕了幾回,終究沒有開口。香兒的前車之鑒還淋淋地擺在眼前,不敢。
南宮音做事向來雷厲風行,當天便回了將軍府。
此刻的將軍府因為多了一個孩子,氣氛竟比往日松快了許多。
那孩子雖與他們沒有緣,卻出奇地聰明伶俐,一見南宮玄就張開兩只小手嚷著要抱,把南宮玄哄得眉開眼笑,得跟什麼似的。
南宮玄自覺虧欠妻子良多,近來越發用心陪伴,一家人倒也其樂融融。
這些都是夏妧教江如夢的,不能一味擺著冷臉,那反而會讓南宮玄兄妹更加親近。
要做的,是讓南宮玄對南宮音一點一點地失,直到徹底心寒,讓南宮音孤立無援。
江如夢垂眸了袖中夏妧給的那包藥,暗暗咬了咬牙,南宮獻必須死。
這些日子,南宮獻每日的飲食中都被摻了量的毒藥,那毒發作得極慢,癥狀也與衰老無異。
南宮獻怎麼也想不到,下手的竟是自己最親近的家人。他渾然不覺,照常含飴弄孫,指點兒子事。
南宮音邁進將軍府大門的時候,正撞見南宮玄把孩子舉過頭頂逗弄。那孩子咯咯笑著,口水都滴在了南宮玄臉上,南宮玄也不嫌臟,反而笑得更開懷了。
“天兒,快看誰來了?是姑姑。”南宮玄抱著孩子迎上來,臉上還掛著未散的笑意。
那孩子大名喚作南宮天,是南宮玄親自取的,已經了族譜。
江如夢放下針線,親自給南宮音端了茶,笑著讓座,舉止周到妥帖。
可南宮音坐在那里,總覺得渾不自在。看著江如夢溫婉的笑臉,竟約約覺得有幾分悉,像是在哪里見過,又像極了某個人。
南宮音心里揣著事,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撥來撥去也沒幾口。飯後,見眾人各自散開,便悄悄溜去了南宮獻的書房。
江如夢眼尖,瞧見拐過回廊的背影,眉心微微一跳。
走到南宮玄邊,聲音不大,帶著一恰到好的憂慮:“相公,方才我看見大妹妹匆匆忙忙往父親書房那邊去了。”
南宮玄正在孩子邊的米糊,頭都沒抬,隨口笑道:“許是找什麼書吧。小時候就這樣,總往父親書房跑。”
江如夢角勉強彎了彎,沒再說什麼。又是這樣,總是這樣。不過沒關系,很快,他就會自食惡果。
南宮音來得匆忙,走得也匆忙。走之後,將軍府書房暗格里的那顆回春丹便不在了。
回到太子府,南宮音便將那顆丹藥給了翠兒,讓速速送去前院。
翠兒接過丹藥的瞬間,臉上的神態陡然變了,方才的殷勤討好然無存。雙手捧著那顆回春丹,步履沉穩地穿過回廊,徑直走進軒轅燁的寢殿。
軒轅燁接過丹藥,臉上沒有半分愧。他早就聽娘親說過有心口痛的老病,多年都治不好。
他打這顆回春丹的主意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不費吹灰之力便得了手,心中只有得意。
他將丹藥細細碾碎,無聲無息地溶進小廚房剛熬好的銀耳蓮子羹里,然後親自端著碗,一路小跑去了夏妧屋里。
夏妧見他跑得滿頭是汗,忙接過碗放在一邊,掏出帕子給他臉,心疼地嗔道:“好了好了,病才剛好,就這麼淘氣,仔細又發了汗。”
軒轅燁順勢往夏妧懷里一靠,撒道:“娘親,我去小廚房給你拿了你最喝的銀耳蓮子羹,你趁熱喝嘛。”
自從母子相認,軒轅燁終于可以明正大地在娘親懷里撒了。夏妧哪舍得辜負孩子的一片心意,端起碗來喝得一滴不剩。
說來也怪,那天一整天,夏妧的心口都沒有再痛過。
軒轅燁悄悄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鏡似的,是那顆回春丹起了作用。
……
而此刻的將軍府,南宮獻已經上書自請告老還鄉。下個月的戰事,是他最後一次出征。臨行前,他把兒子兒媳到跟前,仔仔細細地叮囑了一番。
他拍了拍南宮玄的肩膀細心囑咐道:“我不在家這些日子,你們多照應著點音兒。玄兒,你要聽如夢的話。是你的妻子,你萬萬不可再像從前那樣了。”
自從江如夢回來後,對南宮玄的照顧可謂無微不至。南宮玄雙不便,也比從前暴躁了許多,可江如夢從未有過一句怨言。所謂患難見真,兩人之間的反倒比從前深厚了許多。
南宮玄用力點了點頭:“父親放心,兒子會照料好家里的一切。”
南宮獻這才放心地翻上馬,拍了拍那匹陪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戰馬,揚起馬鞭,絕塵而去。
誰也不知道,這是他們父子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再次傳來南宮獻的消息時,已經是半個月後,南宮獻在戰場上被敵軍砍于馬下,當場陣亡。
消息傳回將軍府的那天,南宮玄整個人都瘋了。在他心里,父親是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是他從小仰的榜樣。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那個縱橫沙場幾十年從無敗績的南宮獻,就這樣死了。
他一把揪住傳信人的領,雙目赤紅,聲音嘶啞得像從嚨里刮出來的:“你騙我!是不是你騙我?!我父親怎麼可能死!他怎麼可能會死!”
江如夢哭得幾乎站不住,撲在南宮玄上,泣不聲:“相公,你還不明白嗎?我們都被人騙了啊!你知道父親的回春丹為什麼沒有用嗎?因為那顆丹藥早就被人換掉了!太醫已經驗過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南宮玄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揪著領的手一寸一寸地松開。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可能。
將軍府守衛森嚴,外人本混不進去。而近些日子,唯一進過南宮獻書房的只有南宮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