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後，虞站在玄關的全鏡前，低頭看著自己的旗袍，面無表。
藍的緞面布料從腰線到口皺一團，褶痕橫七豎八地錯著，有些地方還被攥出了指印。
珍珠項鏈歪在鎖骨一側，那顆最大的珠子卡在領口的盤扣里，怎麼都撥不出來。
手拽了拽領口，紋不。
“靳鶴。”
的是全名。
沙發上，靳鶴正把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系好，修長的手指在領口不不慢地整理著，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饜足後的慵懶，還有一種讓人牙的從容。
“怎麼了？”
“都皺了，怎麼穿出去見阿姨？”
靳鶴的目落在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停在那片慘不忍睹的皺褶上。
他頓了一下。
確實皺了。
剛才在臥室里，他把這旗袍推到腰上，又覺得礙事，直接全推到口以上。
那段時間不短，布料被攥在他手里，又是高溫又是汗水的，起皺也是正常。
“下來，我給你熨一下。”
八點，天徹底暗了下來。
虞靠在副駕駛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重新熨平整的旗袍，珍珠項鏈也重新戴正了，連耳環都仔細調整過角度。
手了頭發，盤起來的發髻一不茍，簪子別得穩穩當當。
靳鶴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發了車。
靳家的別墅在半山腰，車沿著盤山路緩緩上行，兩邊是修剪整齊的景觀樹。
車停在大門口，還沒熄火，門就開了。
靳老太太從里面迎出來，六十出頭的人，保養得。
“怎麼才來？”走到車邊，語氣是嗔怪的，但目落在虞上時明顯和了不，“打了好幾個電話，還以為你們路上出什麼事了，急死我了。”
虞笑了笑，正要開口，靳鶴先說話了。
“怪我，臨時有個會。”
靳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里數落道：“開會開會，你就知道開會。讓人家姑娘著肚子等你，你好意思？”
靳鶴沒接話。
虞彎了彎角，手挽住老夫人的胳膊，“沒事的阿姨，我下午吃了點東西墊過了。”
靳老太太拍了拍的手背，滿意地笑著，拉著往里走。
別墅里燈火通明，挑高的客廳頂上吊著一盞水晶燈，線從高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堂堂的。
坐下後，老太太拉著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點，是不是靳鶴沒好好照顧你？”
“沒有，”虞笑著說，“阿鶴好的。”
老太太哼了一聲，斜了靳鶴一眼：“他呀，二十七了頭一回談，能好到哪去？我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你跟我說實話，他有沒有欺負你？”
靳鶴站在沙發旁邊，聞言看了老太太一眼，沒說話。
滿腦子都是：
我阿鶴！
又我阿鶴！
虞彎了彎眼睛：“真沒有，阿鶴很好。”
老太太還要說什麼，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叔！”
虞抬起頭，看見靳蕪從樓梯上跑下來，穿著一件連，頭發散著，臉上化著淡妝。
十九歲的孩子，正是最好看的年紀，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確實招人喜歡。
一路小跑到靳鶴邊，手就挽住了他的手臂，仰起臉來，聲音的：“小叔，你昨天晚上怎麼沒回來呀？我等你好久好久。”
虞坐在老太太邊，臉上沒什麼變化，甚至還微微笑著。
靳鶴低頭看了一眼靳蕪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眉頭皺了一下。
“多大了，不知道喊人？”
靳蕪的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後迅速恢復了，不不愿地轉過頭，朝虞喊了一聲：“虞姐姐。”
語氣敷衍，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
虞像是完全沒覺到那點敷衍，笑著回了一句：“小蕪還是這麼活潑。”
靳蕪沒再接話，重新轉回去，挽著靳鶴的手臂不放，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小叔，我們學校下周有個藝節，我被選上當主持人了，你要來看嗎？我特意跟老師說你要來的，座位都給你留好了……”
靳鶴“嗯”了一聲，目卻落在虞上。
虞正和老太太說話，老太太不知道說了什麼，微微側頭笑了。
靳鶴看著，回答得心不在焉。
靳蕪說了半天，發現他的注意力本不在這邊，咬了咬，手在他手臂上搖了搖：“小叔，你聽到沒有？”
“嗯，”靳鶴收回目，聲音淡淡的，“到時候再說。”
靳蕪不高興地癟了癟，但沒再說什麼。
快開飯的時候，門口傳來靜。
靳從文和宋婉回來了。
靳從文穿著一件深灰的夾克，戴著眼鏡，氣質溫和，一看就是常年和書本打道的人。
他換了鞋走進來，看見虞在，笑著點了點頭：“虞來了？”
宋婉跟在他後，看見靳蕪正黏在靳鶴邊，目微微一頓，然後迅速移開，笑著朝虞打招呼：
“虞來了，路上堵不堵？”
“還好，”虞站起來，禮貌地笑了笑，“宋婉姐。”
一家人寒暄了幾句，靳老太太招呼大家上桌吃飯。
餐廳的圓桌上已經擺滿了菜，還有幾道虞不出名字的菜，每一樣都致得像餐廳出品。
虞正要坐下，靳蕪已經先一步，拉過旁邊的椅子，笑嘻嘻地坐了下去。
坐的位置剛好是虞和靳鶴中間。
“我坐這里，”靳蕪理直氣壯地說，抬頭朝虞笑了笑，“虞姐姐，你坐那邊吧。”
指了指另一側的位置。
虞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笑了一下，準備繞過去。
剛邁出一步，手腕被人扣住了。
靳鶴拉著的手，把拉回自己邊，然後抬頭看了靳蕪一眼。
“坐到那邊去，別不懂事。”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靳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著靳鶴，了，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咬著站起來，慢吞吞地挪到了靳從文旁邊坐下，眼睛紅紅的，像只了委屈的小兔子。
宋婉連忙打圓場：“這孩子，從小被慣壞了，虞你別介意。”
虞笑了笑，溫溫地說：“小蕪很乖，沒事的。”
在靳鶴邊坐下來。
開飯了。
靳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筷子一拿起來就開始心。
“靳鶴，你給虞夾菜，”老太太指揮道，“人家姑娘不好意思自己夾，你看那條魚，魚肚子上的最，你夾給。”
靳鶴“嗯”了一聲，出筷子，從魚上夾了一大塊最的腹，放到虞碗里。
虞低頭看著碗里的魚，彎了彎角：“謝謝阿鶴。”
靳老太太看在眼里，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對虞說：
“虞啊，我跟你說，靳鶴這孩子，二十七年來頭一回談。他跟孩子相，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開心了，你直接跟我說，我收拾他。”
虞放下筷子，語氣真誠：“阿姨，阿鶴真的很好，是個好男朋友。”
靳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面上沒什麼表，鬼知道他心跳的不像話。
靳蕪一直悶頭著碗里的米飯，聽到這里終于忍不住了。
“什麼沒有和孩子相過啊？我不就是孩子嗎？小叔對我好的呀。”
靳鶴放下筷子，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溫度：“你不一樣，你是小輩。”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靳蕪的臉一下子白了。
是小輩。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把所有的念想都堵死了。
不是他邊的“孩子”，是他的侄，是他的晚輩，是差了輩分的人。
靳蕪攥了筷子，微微發抖。
宋婉連忙開口打圓場：“小蕪，你小叔說得對，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摻和什麼大人的事。來，多吃點菜，別吃飯。”
說著給靳蕪夾了一筷子西蘭花，眼神里帶著警告。
靳蕪沒再說話，低著頭把西蘭花撥到一邊，眼圈泛紅。
安靜了沒一會兒，靳蕪不死心又開口了。
“虞姐姐，我忽然想起來，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談過的吧？”
滿桌的筷子都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