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蟬鳴盛夏。
約定跑山的地點很遠,周京霓出了考場就開始打車,徒步穿過半個人大校園,走到東門才勉強約到一輛,還被告知要等十五分鐘才能趕來。隨手把考試鉛筆丟進路邊垃圾桶,去便利店買了一瓶冰鎮礦泉水,站在路邊樹下的臺階上等車。
熾熱的過茂的綠葉打在柏油路面上,影晃在白上,棕長卷發搭在肩後,手里的瓶子冒著冷氣,在燥熱的夏季,多了清涼。
路程近一個小時,出租車司機不舍得開空調,開得又慢,熱風拂面,線打在皮上,坐在後排熱得鼻尖冒了一層細汗,擺被汗水濡。
葉西禹在手機上發消息轟炸,周京霓熱得沒心看手機,直接調了靜音。
車開到封閉路段,路口被一排障礙攔起,司機停了車,扭頭說:“姑娘,前面開不進去了,只能在這下車了哈。”
“啊?”探頭,過擋風玻璃打眼一瞅,前面停了十幾輛車,沒多說,利索地遞上現金。
一群年輕男站在車附近聊天,這種聚會總不缺人,來的人群也不固定,很久沒來過了,四下搜尋了一圈,幾乎都沒印象,也沒找到沈逸的影。
“您總算過來了。”一道閑散的聲音從後傳來。
周京霓轉,抬手在額前擋住,看清走來的人,抬頭問道:“沈逸呢?”
“他去接人了。”葉西禹看了眼手表,“應該快了,離得不遠。”
周京霓點頭,習慣地隨口一問:“接誰啊。”
葉西禹朝人群一指:“周生淮的堂妹,什麼忘了。”
順著方向,周京霓看過去,驀然想起之前見過幾次這個男生,沒記錯的話,他妹妹在讀高二,格活潑,特找沈逸搭話,明明比大,卻不止一次故意隨葉西禹“周姐”。
想到這,笑容短暫凝滯了一下,氣憤地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發送的同時關了機。
葉西禹沒察覺到面前的人有異樣,順其自然地領著挨個面介紹起來。
換往常,周京霓對同興趣圈的人還算熱,今天卻心不在焉,回的話應付又敷衍,不是一句“你好”就是沒反應,走過一圈,沒記住任何人。
平底鞋有些磨腳,後知後覺,發現時,腳後跟已經出。
“你去我家車上坐會兒,我幫你問問誰有創可。”葉西禹說著,往人群里走。
沒發現傷口時覺不到疼痛,一旦親眼看見,雙倍痛來襲。
周京霓這會兒深刻到這一點,每一下,就疼得腳趾忍不住蜷,一瘸一拐地往車邊挪。
坐下沒兩分鐘,外面忽然沸騰起來,人群都往後聚,隨之而來的還有咆哮的轟鳴聲。
過後視鏡,看見來了兩輛車,其中那輛黑車是沈逸的。
想到他去接的人是誰,心里頓堵塞,腳踢了踢鞋子,偏頭不去看。
沈逸把車停靠在路邊,沒著急下去,落下半個窗戶,神漠然地往人堆掃了幾遍,朝葉西禹勾勾手,隨即低頭看手機。
等人走近,他抬頭,淡淡地詢問道:“周杳杳呢?”
後面的車在轟油門,巨大的聲浪吵得葉西禹沒聽清,俯往車里瞄了一眼,看見座位上放了幾個裝咖啡的明袋。
“你買的?”他勾下墨鏡掛在領,抬手扇風,“冰的嗎,給我來一杯。”
沈逸掀了掀眼皮,語氣無甚波瀾:“我問你周京霓人呢。”
葉西禹朝自家車的方向努努:“里面吹空調呢。”
聽罷,沈逸熄了火,車鑰匙從窗戶里拋給葉西禹,推門下車,還沒走出去兩步,左側冒出來一個人影,下一秒又繞到右手邊,他垂眸瞥了一眼,是周生如。
“跟著我干嗎?”他面不悅地停下腳步。
周生如挑了挑劉海,眉眼彎彎一笑:“不可以跟著你嗎,你不是都特意來接我了嗎。”
沈逸想到周杳杳發來的七字短信,抄在兜里的手,微微瞇眼,眸銳利地掃視過去:“我特意接你?”
話里是明顯譏誚的笑意,而周生如沒聽出來。
“不是嗎。”歪著頭眨眨眼。
“不是特意,也沒必要。”沈逸否定得干凈利落,“是我沒打算接,你騙周生淮不認路、打不到車,然後找人打探我從哪條路走的,好讓司機把你送到附近,就為了方便我順路接上你。”見打斷,他扯一個譏諷的笑,繼續給解釋,“你買的這家咖啡,全市就一家,兩個城區隔得遠,我真不知道你在浪費誰的時間。”
被揭穿的人笑容僵住,沈逸目在上停留片刻,角不屑地勾起,并不打算留面。
周生如想解釋:“不是——”
“最後,你坐的是祁世霖的車,謝我多余了。”他搶在前把話說完,轉走了。
周京霓看見他朝自己這邊走,連忙轉回頭,反手按下車鎖。
沈逸拉車門,發現被鎖了,垂眸,看著坐在里面低頭玩手機的人,勾起手指敲敲車窗,等了會,發現裝聽不見,拿沒辦法,返去找葉西禹。
看見他走了,周京霓有些泄氣地噘,又忍不住悄悄扭頭去看。
下一秒,車響起“噠”一聲。
門隨即緩慢彈開,視線里出現一雙白板鞋,怔了幾秒。
——不是,這門怎麼自己打開了?
空氣靜止片刻,才想起胳膊去拉回來,手還沒到門,被眼前的人輕松按住,略氣地抬頭看他,對視的同時聽見他的笑聲。
周京霓不想理,剛邁出一步,手腕被握住,掙了兩下,語氣有點生:“干嗎?”
“鬧什麼脾氣呢。”沈逸拉著手腕,將人轉過來面朝自己。
周京霓仰頭著他,地不承認:“你想多了,我沒有。”
沈逸松開手,低眸輕笑:“周杳杳,你在我面前撒不了謊,知道嗎。”
見他穿自己,周京霓從容地垂下胳膊,直接攤牌。
“你昨天和我說今天有事,沒法帶我一起,好,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就是自己打車過來嗎,我也沒那麼矯,但你憑什麼去接,如果不是你——”
話截然一頓,子不聲地後退半步,別開視線看空,攥了包的肩帶,硌在手心,繼續說:“如果不是你和葉西禹來這活,我犯得著大熱天的有家里的車不坐,非要坐那個連空調都不舍得開一下的出租車嗎?還有,你不知道我不喜歡那個周生如嗎?每次我周姐,還總我話,憑什麼啊?”
話在一半時,聲音就已經變委屈埋怨的腔調。說得正興,沒意識到,沈逸卻聽出來了,卡在猜的那句,及時打斷了。
“我沒去接。”
“你還騙人。”扭開頭。
沈逸無奈地嘆口氣,給解釋了前因後果,最後翻出來手機上的短信,舉在臉前,嗤笑了一聲,一字不差地重復一遍。
“見利忘義?討厭你?”
念完,他挑了挑眉:“會挑詞兒啊?”
周京霓抿抿,捋了捋耳邊的頭發:“我怎麼知道,是葉西禹說你去接人了。”
“行,我一會解決他。”
沈逸沒直接解釋,從兜里又掏出一把銀車鑰匙,側過揚起下,對著那臺超跑,連按兩下最後一個按鈕,隨之全部艙門升起。
看著不經意出的驚喜表,他環臂站在一側,指了指那輛車:“那你又知道我為什麼今天沒空接你嗎?”
“為什麼?”周京霓盯著那臺夢中車,挪不開眼。
“好看吧,本來它是我哥拿去送人的,沒送出去就扔車庫了,新車,拿來給你欣賞一下。”
話音落下,沈逸把車鑰匙放在手心。
周京霓沒聽明白,了車鑰匙,角抑不住地上揚:“送我了?”
“做白日夢呢?”沈逸笑出聲,輕拍後腦勺一下。
不論如何,周京霓心照樣好起來,也忘了腳上的痛,話都不留一句,包扔給他,跑去看那輛車。
步風掀起白長,一寸一寸晃進沈逸雙眼,他視線追隨過去,四周虛化,眼底是無意識的溫,看著幾句話就哄好的人,搖搖頭,關了車門去找葉西禹。
一直站在遠看著兩人的周生如,見他走開,主上前搭訕周京霓。
“周姐好久不見呀!”
周京霓聞聲回頭,周圍還站著人,對方打招呼的聲音不低,吸引了不目看過去。看清來人,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微妙地勾了下:“你有事?”
“又蹭沈逸的啊?”周生如笑靨如花,水靈的眼睛撲閃兩下。
只是簡單一句話,如刀刺耳。
這里不人都認識周生家這對兄妹,卻頭一次見周京霓,不清楚什麼況,這會兒都互相遞眼神傳信息。周京霓瞟了一眼,眸中閃過一了然,面無表地斂起下,含笑淡道:“對啊,有什麼問題?”
說著,佯裝茅塞頓開的吃驚模樣,向前走了兩步,手指緩緩劃過車,回頭彎眸挑眉:“你也想蹭啊?”
大概是沒想到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麼說,周生如有點尷尬,白著臉解釋道:“我就隨便問問。”
周京霓秒回兩字:“好呢。”
後者顯然沒興趣繼續聊下去,周生如咬了下。
“沒事的話就讓開,別擋著我。”話畢,周京霓不再多看。
正欣賞著車,旁邊走來一個男生問:“你是沈逸朋友?”
周京霓遲疑一下,點頭:“對。”
“看你很興趣,帶你驗一下。”男生笑笑說:“我有駕照。”
周京霓眼睛一亮:“謝謝。”
那邊幾人,聊到車牌號碼,問沈逸的有什麼意義。
沈逸卻來了一句:“選的。”
“啊?”周生淮一愣,仔細回想了下,“94128?”
他念出來,沒覺得這碼的車牌有什麼好的。
沈逸心思不在聊天上,盯著正和自己朋友聊得神采飛揚的周杳杳,半天不作答,氣氛多有點尷尬。
在人世故這方面,葉西禹格外敏銳,一眼看這幫人在想什麼,主打破僵局:“這可不是雜牌,這串數字是他生日。”
話一出,幾個人面面相覷:“哇。”
聽著他們唏噓不已的驚嘆,周生如扁了扁,直接笑著岔開話題:“對了,我給你們買了咖啡,還在沈逸車上。”
葉西禹呦一聲:“他車里那咖啡你買的啊,有冰式嗎?”
“有的。”周生如看著沈逸說。
沈逸像沒聽見,轉頭和別人講起話,忽然聽見吵鬧的車響,往聲源那看,發現副駕里眉飛舞的周杳杳,頓時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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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世霖。”
“周京霓。”
兩人彼此自我介紹完,周京霓正要握手,胳膊被一力道按住,轉瞬,一只手已經代替過去握住,一起如至耳邊的還有一道清亮的嗓音:“咱倆也認識一下。”
“沈逸?”抬頭疑問道。
祁世霖目在兩人上徘徊了下,抿一笑,松開手揣進懷里:“干嗎?介意我開這車啊,還是介意我和小姑娘說話?”
周京霓的心怦然一跳,思緒也,沒注意到兩個方向一齊投來的眼神,也早走神了,哪聽得見沈逸在說什麼。
沈逸不知道又想什麼去了,沒再問,繼而被祁世霖扯開話題,閑聊了兩句。
他們在說,周京霓安靜聽著,仰頭看旁這人。
許是青春期,一段時間不見,沈逸變了點。
他形愈發拔,站姿還是慣有的散漫,雙手兜,小臂線條流暢不突出,純白T恤干凈熨帖,他的臉正對著,從下往上,下微揚,翕勾起的在笑,眉眼間卻淡薄沒有溫度。
給人那覺卻沒變,規矩,又落拓難降。
不知道是不是心靈應,沈逸忽然垂下眼,沒來得及避開,猝不及防地迎上彼此不同的目。
“怎麼了?”他低聲詢問。
不自然地了頭發:“沒事,有點熱而已。”
沈逸點頭,隨手從口袋里出一皮筋遞給,沒再和祁世霖聊下去,帶往車邊走,低下頭時,目無意瞥見腳上得歪七八扭的四個創可。
他皺著眉拉住:“你腳怎麼回事?”
“什麼?”
周京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垂下眼,扶著他,蹺起腳,手指勾了下鞋邊,解釋道:“這鞋有一點磨腳,就了幾個創可。”
“出了?”
“嗯。”
沈逸瞥了一眼,蹲下,讓扶著自己肩膀,輕輕揭開卷邊的創可,看見兩指甲蓋大小傷口,手指一頓,一言不發地全部撕下來。
“你干嗎!”周京霓扯住他的手。
“你說我干嗎?這麼熱的天,還搞一堆創可悶上。”沈逸一把握住的腳踝,把平底鞋後跟平,語氣不容拒絕的差勁,“踩上,我去給你拿鞋。”
周京霓被兇得咽回去剩下的話,輕哦一聲,站在原地,看著他從車里找來一雙干凈的白拖鞋。
“你先穿這個。”沈逸把鞋放在地上。
鞋是他的尺碼,穿在腳上略顯稽。
走了兩步,左右看不順眼,小聲吐槽道:“好丑,還是我的鞋好看,磨腳也好看。”
沈逸拎著換下的平底鞋走在前面:“不穿就著腳走。”
“知道了!”周京霓敢怒不敢言,朝他背後空揮了一掌,卻湊巧被他回眸警告的眼神逮捕到,手僵在空氣中,尷尬地晃了晃手腕,扯了個笑。
沈逸懶得穿,揚哼笑出聲:“真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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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山無非是在盤山公路上開車遛彎,山間,綠葉如影,蟬鳴環繞。
車里在放歌,戴著墨鏡,車窗全部落下,敞篷打開,手肘搭在扶手上,頭發向後吹,投在側臉的斑忽明忽暗,視線漫無目的地著前方
出發前,沈逸對負責開車的朋友說了一句:“我們在周京霓後面”。
這句話,總覺得很悉。
好像是初一那年,兩人一起參加數學競賽。考試那天,沈逸高燒近四十度,發揮失常,僥幸拿了一等獎,因為不清楚事原委,得意地在兩家飯局上炫耀,導致他回家就被罵了。
後來班主任無意提起,心里總覺得愧疚,就跑去找他。
“對不起嘛……你怎麼不早說你發燒了,害你家里被罵……”
一直在道歉,他就耐心聽,最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說:“周杳杳,你拿到就行。”
又比如,學校開元旦晚會,他們班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坐在後面看不清,就趁他和朋友去廁所的間隙,霸占了他的座位,本以為他回來會生氣,結果只是朝不屑地翻了個白眼,丟下一句“你坐吧,我去後面了”,便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一向不輕易拱手讓任何東西的沈逸,無形中總順著來,好像真的如姜梔所言——他對很特別。
只是,的邊界太模糊,分不清。
也不知是何時起,開始在意他邊出現的其他朋友。
沈逸于,好像不一樣了。
心跳與山風,共頻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