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又冷又干燥。
寒假來臨,周京霓還沒幾天假期,一大早,沈逸便把競賽和商賽報名表全部發過來,看得頭大,卻仍然利索地爬起床,洗漱好後開始挨個填寫,一并發出郵件。
合上電腦,給沈逸發了條消息:全部弄好了。
約莫四十分鐘過去,他回了兩行字:剛下課;好好準備,不會的隨時問我。
三個比賽幾乎都在一月中,不到一個月的準備時間,只回了一個“好”字,就匆匆開始學習。
午飯後,周京霓陪姜梔打了一會電話,開始刷題,盯著平板上的最後一道數學題目,良久收起視線,抬頭看向窗外,著忽然飄起的零碎雪花。
忽然想起,海邊看日落那天。
沈逸承諾自己,以後會在一所大學,要帶去看冬天的雪。
好希時間可以過得快點,這樣就可以遠離爭吵,未來四年,都與他走在一個校園,一同挑燈復習,帶上葉西禹走遍世界的每個角落。
然而,比賽那天,他失約了,從那之後,整個人都消失了,電話關機消息不回,直到這天,周京霓遲遲接到了他的電話。
2012年除夕,在闔家團圓的日子里,孤零零地坐在家里的沙發上。
客廳關著燈,電視機上播放著節目。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甚至沒有拿起,只看了一眼,與此同時,心抖了一下,所有的委屈涌上嚨:“喂。”
“我在你家樓下。”
沈逸的聲音很沙啞,著藏不住的疲倦與低落,甚至忘記外面零下的溫度,沒有拿外套,只穿著睡便飛快地跑下樓,生怕他再次消失在眼前。
推開樓下大門,周京霓看見了他。
黑夜里,他穿著風,獨自站在路燈下,背對著,低頭在接電話。
很慢地走近,聽見他嗯了幾聲。
直到電話掛斷,周京霓才輕聲喊了他的名字:“沈逸。”
沈逸聞聲轉,看見,角牽出一抹笑:“怎麼穿這麼點就下來了。”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關心語調,與曾經無異,可那疲憊頹然的笑容,莫名給人一種,十分難過的覺。這一刻,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緒,只是很想哭。
“我不冷。”周京霓紅了眼眶,低頭吸了吸鼻子,不知道為什麼,不敢看他注視自己的眼睛。
沈逸沒再說話,了外套搭在上,自己上只剩一件單薄風的黑高領。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片刻,一陣風吹過。
“周杳杳。”他忽然喊。
心尖忽然猛地一酸:“我在。”
一細長的手指,在面前來,替攏了攏正灌風的風領口。
沈逸又安靜了。
周京霓仰頭看他,在昏黃的燈中,在他眼角看到一烏青,似乎沒有休息好,這才發現,沒有了外套的遮掩,他整個人消瘦了很多。
不知道他消失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總讓覺,他很累。
過了很久,沈逸垂眼與對視,突然啞聲道:“對不起。”
“什麼。”周京霓一時沒反應過來,又假裝生氣地笑著玩笑道,“你確實要道歉,答應陪我一起參加比賽,結果人不見了!你這些天到底干嗎去了!是不是期末沒考好?”
又笑盈盈地補了一句:“對了,除夕快樂沈逸!”
沈逸遲鈍了半秒,沒再看,緩緩抬頭,看向樓上黑漆漆的窗戶,深吸了一口冷氣,緒變得復雜,他瓣翕,語調沉沉:“除夕快樂。”
今晚很冷,間吐出的霧,夾雜著寒氣,徘徊在兩人之間,久久散去。
周京霓看著他,不再說話,他好像有心事。
奇怪的覺,從今晚第一面那個背影開始,從未停止。
“我要去英國了,年後就走。”沈逸依舊抬著頭,那雙骨節泛紅的手揣進口袋。
多麼平靜的一句話,周京霓僵在原地,冷風吹得手指開始抖,手指怎麼也握不,手機砰一下摔在地上,慌忙低下頭,卻在俯前,已經被他撿起來放在自己手心。
他自始至終都沒再看,因為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側臉,想從這張臉上,找到一開玩笑的意思。
“你說什麼?”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逸作很慢地打開錄取郵件給看,又重復了一遍:“我的offer下來了,馬上要去英國了。”
這一瞬間,周京霓心臟鈍痛了一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眼神中的亮一點點熄滅。
現在就要去英國讀大學?不是說好一起讀書嗎?為什麼騙?
失去的覺如涌心頭,無數個為什麼盤旋在腦海中,說不出話,開始無聲掉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在面前人哭的那一瞬,沈逸便低下了頭,緩緩松開攥的拳,抬手在臉前,作卻頓了一下,不敢這張臉。
“又哭,多大點事啊,我不就是提前去讀大學了嗎。周杳杳,以後我不在的時候別哭。或者先告訴我。”他氣息不穩,聲音沉在冷風中。
每句話如重刻在掌心的紋路,似命運齒,在周京霓訣別過去,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仰頭朝他一笑。
對視這一刻,已經不會分辨他眼神中的心疼是不是真的。
他沒躲避的目,卻低下了頭,眼淚再次啪嗒掉落。
“騙子……騙我。”
口起伏著,哭腔愈發明顯,看著他垂落在側的手,攥的手機亮了屏,顯示已經凌晨十二點,寂寥的黑夜響起幾下很小的摔炮聲。
大年初一了。
周京霓閉上眼睛深呼吸,悲愴穿風雪而來。
沈逸克制著緒,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一下。他瓣微:“我又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周京霓一怔。
是啊,這里是他們家,可四年,思念是數不盡的日夜,不想離他那麼遠。
良久,周京霓故作輕松地笑說:“為什麼突然要去英國?那我也要去,反正履歷里的獎項夠多了,你說是吧。”
沈逸垂下眸子,沉默了。
想說的話有很多,可周京霓沒等來答案,剩下的話也隨風消失,最後笑笑:“開玩笑的,你知道我最討厭那邊的天氣了。”
“那個大學多好啊。”聲音哽咽,“很適合你。”
沈逸側頭輕咳了一聲,借,又在眼中看見淚。
他仰了仰頭退淚水,聲音干又生啞:“周杳杳,有什麼事都要和我說,我會二十四小時開機。”
“嗯。”
“聽到沒。”
“英國離北京那麼遠,和你說了又怎樣,難不你會隨時飛回來嗎?”周京霓哭得更厲害了,手比劃著一大段距離。
沈逸沒猶豫:“會。”
“我也想去。”周京霓咬著牙關忍住哭聲,再次說。
同樣的問題,同樣的回應。
沈逸言又止幾次,最終沒給想要的回應:“聽家里安排,杳杳。”
這句話周京霓何嘗聽不懂。
年終是翻不過年長的錚錚山巒,是棋盤制勝的關鍵棋子。
哪有什麼失約,他不過做了更好的選擇。
希他在乎自己,卻從不是個任的人,不適宜地哭笑出聲:行,祝你前程似錦。”
沈逸垂眸看,替掃落發梢上的雪。
但他什麼也沒說,眼眶也有點紅,很快便放下手,深呼了口氣,雙手揣進兜里,語氣盡量維持平靜:“沒別的話要和我說了嗎。”
“說什麼。”
“周杳杳,我要走很久。”
“我知道。”
“我二月二十六早上九點的飛機。”
“這麼早。”
沈逸站在風向前,替擋風,目掠過空曠的草坪,落在鼻尖,嗓音低沉,語速緩慢:“來送我嗎。”
“不送。”周京霓別開頭。
沈逸眼睫微微垂落著,看不清眼神,近乎卑微地開口:“我等你來。”
“不去。”
風靜了一瞬,卻還是那句話:“我會等你來。”
“我說了我不去!不去!”周京霓再也忍不住了,帶著數不盡委屈大聲喊起來。
沈逸嚨苦,快無法抑制,隔了好半晌,他拉袖:“周杳杳——”
不等他說完,周京霓把那件帶著余溫的外套丟在他懷里,甩開拉住的手,一句話也沒留給他,沒再追問,憋住又要控制不住的眼淚,轉往回走。
在手到大門的一瞬。
“周杳杳!”沈逸喊,聲音輕。
這一聲名字,周京霓覺心痛得快要無法呼吸,眼淚流至下,地咬住下,聽著,不回頭。
兩秒的停頓後,拉開門走進去。
“周京霓,我有話和你說——”
腳步頓了,期待下半句。
“抱歉,我失約了。”沈逸嗓音微微沙啞。
話落,周京霓心徹底沉下去,邁進了黑暗。
然而,卻沒走,悄悄站在樓道間,過窗戶看見他彎腰撿起大,抓在手心,仰頭看過來。
怕被看見,所以躲開很快,連帶心臟跟著怦怦直跳。
不知道過去多久,周京霓怕驚聲控燈,才輕手輕腳地轉過去。
年的影不見了,他最終還是走了,在漫天大雪中無影無蹤。
就在這一秒,繃不住,背靠著墻大哭起來,子緩緩落,蹲在墻角,頭埋在膝蓋上,眼淚大顆地流在指間,怎麼也不干,心痛席卷全,快要窒息。
“為什麼要騙我,憑什麼我要聽你的,我也要去英國,我才不要去送你。”
不知道哭了多久,爬起來時小發麻,泣不聲地往四樓走,眼淚模糊視線,鑰匙怎麼也不進孔里,幾次三番後才打開門。
許是重重的關門聲,一樓的燈應似的亮起來。
很快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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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啟程那天,天氣難得轉晴,霧霾一散而盡,好似上天也在為他送行。
周京霓準時去了,卻沒現,隔著人山人海,在快速通道看見了沈逸,灰長風,水洗藍的鴨舌帽擋著半張臉,推著白的行李箱在與家人告別。
同行的人都走了,他卻仍站在那。
手機上是一條疊一條的未接電話。
不想接,卻在收到第十八個時,手指過了接聽鍵。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快一分鐘,聽見他淡笑著自嘲:“周杳杳,咱倆好歹十幾年的,你還真不來送我啊。葉西禹也是突然提前走的,怎麼不見你這麼氣?這件事我記著了啊。”
他一邊說,把行李箱給沈硯清的書,自己走去便利店買了一盒薄荷糖,拆了包裝丟在垃圾桶里。
周京霓著遠的他,也笑:“他和你不一樣。”
“嗯?”沈逸戴上藍牙耳機,輕聲哂笑,“哪里不一樣,我還不如他?”
“你失約了。”周京霓平靜地說。
大概是沒想到還會這麼說,看見沈逸作一僵,片刻苦一笑,抬了抬下,垂落下原本搭在行李拉桿上的手腕,他“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氣氛安靜得可怕,周京霓挪兩步,又聽見他主開口。
“我不在就別哭了……”他斷斷續續說,“真有人欺負你,直接告訴我就行,不用管時差,我一定會訂最早的航班飛回來,周杳杳,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好好聽你外婆的話。”
“……在北京等我,假期就回去了,記得欠我一個擁抱。”
周京霓認真聽著這些莫名其妙的叮囑,同時,航站樓大廳響起播報。
是他所搭乘的航班。
握了握手機,讓自己笑出來:“快到時間了,一路平安,沈逸。”
電話里重疊的嘈雜聲音,讓沈逸沒聽出來在哪里,最後抬頭了一眼遠,神有些失落。
“那我掛了。”他啞聲道。
周京霓嗯了一聲,盯著那個方向,他走進無人的綠通道,放下了手機,最後從護照中拿出了機票。
著那個即將消失的背影,在耳邊按掉了掛斷。
九點十分,周京霓站在機場的門口,抬頭看向天空,眼淚一點點落。
“沈逸,我不喜歡英國,可你在那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