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追問,只轉回房,換上了跑單用的服。
亮黃與墨黑撞的騎行夾克將肩背襯得利落寬闊,束口袖管箍住小臂,勾勒出一截實流暢的線條。
他單手拉高領,戴上頭盔。
斑駁面巾遮住口鼻,只出鋒利克制的下頜。
明明是奔波勞碌的工作服,穿在他上,卻平白多出幾分賽車手般的野。
猿臂公狗腰,雙修長,一看就很有勁兒。
藍棠棠坐在餐桌邊,看見他拿起頭盔,眉心輕輕蹙起。
“你還要出去?”
“嗯。”柯羨垂眸檢查手機電量,“晚上單價高。”
下意識站起來:“只能跑四個小時,十二點之前必須回來。”
柯羨抬眼看。
繃著一張雪白致的小臉,語氣聽著強,藏在桌沿下的手指卻悄悄揪了角。
“十點到兩點有夜間補。”他說,“多跑兩個小時,能多賺不。”
“不行。”
藍棠棠拒絕得太快,聲音也比平時重了一些。
“你才剛好,今天又做了那麼多事。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空氣忽然靜下來。
柯羨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看著。
藍棠棠被他看得心里發虛。
糟糕。
剛才那副頤指氣使的樣子,和從前命令他的自己有什麼區別?
抿了抿,語氣下來:“我的意思是……最重要。你要是再暈倒,我們又得去醫院,反而更花錢。”
還是在解釋。
柯羨眼底掠過一極淡的審視。
在瞞什麼,他暫時看不。
但不想讓他累,是真的。
“知道了。”他扣好頭盔,低聲應下,“十二點前回來。”
藍棠棠這才松開角:“路上小心。”
男人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只抬手晃了晃,推門走進夜。
防盜門合攏後,狹小的出租屋重新安靜下來。
藍棠棠站在原地,過窗戶看見樓下那道高挑影上電車。
黃馬甲很快匯夜間車流,了霓虹里一個不起眼的亮點。
以前的柯羨,從不需要為了幾十塊錢頂著夜風四奔波。
他掌握的財富足以買下一座城,想討好他的人更是前赴後繼。
可現在,他會認真計算哪幾個小時有補,也會因為省下一頓飯錢而沉默。
這種落差讓藍棠棠心里生出一說不清的酸。
明明應該高興的。
如今的柯羨一無所有,又對毫無防備。
可以輕易利用完便離開。
可看見他穿著騎手制服走進夜,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藍棠棠回到餐桌邊,打開計算,將現有存款、賬號收和溫切斯特預估生活費逐項列出來。
數字越算越讓人眼前發黑。
但不是毫無辦法。
品牌商單正在審核,也刷到了幾家附近的舞蹈機構的招聘信息。
未來溫切斯特對特招生也有定向的扶貧兼職。
將招聘信息收藏,又給兩家機構投去簡歷,最後在便簽上寫下:
【一個月,承擔自己的全部生活費。】
做完這些,藍棠棠才洗漱上床。
本想等柯羨回來,可連日繃的神經一松,很快便睡了過去。
凌晨三點,被醒。
客廳沒有開燈,窗外高樓的霓虹過窗簾隙斜斜落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的。
藍棠棠抱著保溫杯經過沙發,腳步忽然停住。
柯羨已經回來了。
一米九三的男人蜷在那張不足一米五的舊沙發上,長無安放,只能屈著抵住扶手。
騎手外套被隨意搭在椅背,他上只剩一件黑短袖,睡夢里肩背依舊繃著,像一頭暫時收起利爪的野。
藍棠棠剛靠近半步,他的眼睛驟然睜開。
眸底的冷銳一閃而過,幾乎是本能地鎖住。
“怎麼了?”
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藍棠棠被嚇得肩膀一:“我、我來喝水。”
認出是,柯羨眼里的鋒利很快散去。
“嗯。”他重新閉上眼,“早點睡。”
藍棠棠卻沒有。
茶幾上放著他的手機,屏幕因為新消息亮起。
騎手後臺最後一筆訂單的完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七分。
他答應十二點前回來,便真的沒有為了夜間補多拖一分鐘。
沙發邊還擺著一雙沾了灰的運鞋,鞋底殘留著夜雨濺起的泥點。
男人搭在前的手掌微微蜷著,指節多了兩道新鮮痕,不知道是搬餐箱時的,還是趕路時摔的。
男人蜷在沙發上的模樣實在太委屈了。
這才想起來,他從醫院回來後一直睡在這里。
而這件事,還是親口安排的。
當初為了練舞,把次臥改了舞蹈室,整面墻裝著鏡子,地面鋪了墊,連一張折疊床都塞不進去。
整個家里,真正能睡人的地方,只有主臥那張床。
以前當然不會在意柯羨睡得舒不舒服。
可現在看著他因為沙發太短而無安放的長,心里竟像被針尖輕輕扎了一下。
前世,最擅長的就是把旁人的付出視作理所當然。
柯羨替收拾爛攤子,覺得那是他該做的。
他偶爾退讓一步,便貪心地想讓他退十步。
直到所有謊言被破……
重活一次,明明發誓不再犯同樣的錯。
可失去記憶的柯羨才住進來幾天,就又被理所當然地趕上了沙發。
藍棠棠垂下眼,杯中的溫水輕輕晃,映出有些茫然的臉。
藍棠棠抱保溫杯,站在黑暗里糾結了許久。
要不要把床讓給他,自己睡沙發?
或者……
慢慢抬眼,看向閉的主臥房門。
那張花掉半年積蓄買下的雙人床,第一次顯得大得過分。
適中的獨立彈簧,膠層厚得能陷進去半個背,是這個家唯一單價超過四位數的奢侈品家了。
每個月還草唄都要對著它默念三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