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夜黑更深,寒風過境。
長陵影視城里還有很多劇組在拍夜戲。
小李剛準備收工,手機又收到一條消息,顯示港島的譚明導演剛下飛機,準備直接過來采風,讓他負責去帶人悉環境。
小李懊惱地呼出一口氣,嘀咕:“好不容易要下班了,誰家導演這個點來采風啊?”
旁邊有人接話:“搞藝的不都這樣嗎?心來了唄,更何況那可是譚明。”
小李暗自認命,披上厚羽絨服,去影城門口接人。
來人從商務車里下來,年近四五,一黑大,發間夾雜著幾縷的白,鼻梁上夾著一副眼鏡,面相看起來很隨和。
小李忙不迭湊上去:“譚導好,我是小李。”
譚明攏了攏服,笑道:“這麼晚了才過來,還是勞煩你了。”
小李剛想回兩句客套話,只聽一道聲音自後傳來——
“當然勞煩了,你老人家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人工作人員估計早就在心里罵死你了。”
小李循聲去,這才瞧見車里剛下來的人。
一純白羽絨服,踩著高跟靴,臉上稚氣未,五卻靚麗得很,脖頸間散落一頭棕栗卷發。
譚思宜似乎被冷空氣凍了一哆嗦,打了個寒戰,著口港島話嘀咕了句:“凍死人了。”
譚明對小李說:“這位是我侄,譚思宜,子直,說話不過腦子,你多擔待。”
小李連連應聲:“唉好,我先帶您四看看吧。”
三人在片場周圍四逛了逛,偶爾見幾個眼的導演和譚明寒暄兩句,大概走了半個小時,譚明看起來興致不太高。
小李帶著他逛回了自己待的劇組,一看時間已經接近十二點,本想開口說要不你今天就到這,剛一轉頭,卻見譚明側眼,目注視著片場角落外一盞破損紗燈邊上的人。
小李循著他的視線過去,紗燈是劇組拍戲損壞的,燈芯忽明忽滅,在黑暗里閃著綽約微弱的。
年倚坐在燈邊,寒冬臘月,他只穿了件黑背心,半個子幾乎要與黑夜融為一,側仰著著脖頸,往鎖骨的傷口拘謹地上藥。
譚明就這麼盯著看了一分鐘,而後緩緩轉頭,面朝小李:“他……是?”
小李一瞬間了然:“哦哦譚導,他是這邊收工的群演,池栩。”
譚思宜忍不住開口:“你們這邊連群演都得找這種氣質的?”
“……”
小李干笑了兩下:“哈哈沒有沒有。”
譚明沒說話,他扶了下眼鏡框,緩緩朝那角落走過去。
鎖骨的傷口被藥覆蓋住,刺激痛鉆心而來,池栩頭,眉頭鎖,實在不喜歡這種覺。
但是這傷口是被生鐵制品生生進去的,傷口周圍青紅相,就像腐爛那樣可怕。
池栩咬著牙關,視線中驟然出現一雙皮鞋,他手上作一頓,緩緩抬臉。
年半張臉自眉弓到鼻梁骨被旁微分割開來,一半于晦暗,一半清亮爍然,瞳被照得像琥珀一樣皙。
“……”
周圍似乎傳來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小李朝邊人看過去,只見譚思宜眼睛一眨不眨,臉上著近乎呆滯的神。
小李聳聳肩,他可太清楚這副模樣代表著什麼了,一天下來他可以從十來個群演的臉上看到這如出一轍的表,甚至有時候包括主角,男的也不是沒有,他一般把這稱之為——驚艷。
譚思宜恍惚了片刻,回神時心臟某仿佛被這場狠狠景擊中,暈眩直沖大腦,面頰充酸脹發熱。
譚思宜從小就是跟著譚明在劇組混大的,港島那邊的男演員基本上都見了個遍,地的秀場活看了也不,帥當然是帥的,但見多了這種庸脂俗妝造堆砌出來的皮囊,早已祛魅。
誰又能想,現如今會被片場角落里不起眼的群眾演員一眼驚艷。
深冬,午夜昏,著單薄的年,渾傷口,像老式電影里加了冷調濾鏡的橫屏畫面一樣。
仿佛他往那一坐,就在講述一篇清寂而寥落的故事。
譚明垂眼,目落在年傷口。
“看這樣子像是被金屬割傷了,小心破傷風。”
池栩掀起眼皮,低低應了聲:“嗯。”
譚明忽然問道:“你認識我嗎?”
池栩自上而下打量他幾眼,語氣平淡地像毫無波瀾的湖面:“不認識。”
譚明忽而笑了下。
他站著,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坐著的人,可他沒覺得此時的對話有任何高低之分。
面前的年,渾傷口,低眉順眼,境稍顯狼狽,但全無卑之。
他蹲下子笑說:“可是,我想認識認識你。”
池栩和他平視,沒接話。
“你是池栩?”他說,“哪個池,哪個栩?”
“三點水的池,木羽栩。”
譚明反應了兩秒,輕聲嘀咕了句:“名字倒是和人差別大。”
“今年幾歲?”
“十八——”
池栩剛說出口,似乎想起了什麼,抬腕看了眼秒針,三秒鐘後,他話音帶笑:“現在,十九了。”
譚明愣了一時半刻。
他覺得這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栩哥你一月七生日啊?”小李也後知後覺,“生日快樂啊。”
“謝謝。”
他繼續問:“上大學了吧?”
池栩藥的手遲疑了一秒鐘,回答:“沒有。”
“輟學?”
“嗯。”
“......”
譚明思忖了片刻,“輟學來這打工?為了什麼?”
年眸閃了閃,盯著他的眼神似乎在說這是一個很蠢的的問題,但還是語氣很平淡地吐出兩個字:“賺錢。”
譚明一瞬間從這兩個看似輕巧的字中了然。
賺錢——簡短二字,似乎就已經囊括了一個年正在經歷的所有的窘迫與不堪。
空氣凝固了片刻。
譚明從口袋中拿出一盒香煙和一塊金屬質地的打火機,問:“會煙嗎?”
池栩:“不會。”
他從煙盒中拿出一支煙,打開,點燃。
猩紅的煙頭在黑夜忽暗忽閃,映照在年晦暗不明的眼底,他凝視著那只遞來的煙,不知道在想什麼。
半晌,池栩中指和食指指節夾過那支煙,作生地將煙頭放進里吸了口。
尼古丁混著煙草味肺的一瞬間,腔像脹滿了灼熱的煙塵,嗆的年干咳了幾聲,眉頭擰,面十分難堪。
“也就這樣,”池栩說,“有什麼好的。”
譚明著眼前的場景,沒來由的開始大笑,那種撥雲見月的爽朗的笑。
十九歲的年靜靜的著他,只覺怪異。
譚明推眼鏡,重復了一遍:“你說你為了賺錢,我可以讓你賺比在這打工更多的錢,你考慮嗎?”
“……”
池栩眼睫微,緩緩掀眸,盯著他,冷聲道:“我不當鴨。”
……一陣沉寂。
小李嚇了一跳。
譚明:“不是讓你當鴨,讓你——當我電影男主角。”
“……”
話音剛落,周圍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
譚思宜震驚頃刻。
譚明選角的不拘一格一直很清楚,不論番位與片酬,只要合適與合角。
但現如今,要在片場找個那日結工資的群演搖一變為男主角,饒是自條件再好,這也無異于一場豪賭,這叔叔,未免有點太膽大。
譚思宜剛想張口,卻聽眼前的年突然問了句無比現實,卻也是他唯一在乎的問題:“多錢?”
譚明:“一番男主角可以拿到多片酬,我就給你多。”
“……”
池栩沉默了很久,垂眼,似在權衡思忖。
小李瞪直了眼,滿臉不可思議,他現在才反應過來,譚明最初注意到池栩的用意。
原來擱這等著呢……
一番男主角啊!那得多錢!?更何況要是借此一炮而紅,那不妥妥的大明星嘛?!
幾分鐘後,譚明接著:“不用著急回答,我等你想好可以告訴我,我給你聯……”
“我想好了——”年聲音清明而堅定,像劃破黑夜的冷風,直直灌耳里,“。”
譚明略有詫異:“你倒是答應得爽快。”
那可能他還是低估了池栩的境。
“那就這樣定了,這是我聯系方式,我會主聯系你的。”
他起想走。
譚思宜回神,怔怔跟在後。
沒走幾步,後的人突然問:“為什麼是我?”
“……”
譚明腳步稍頓,回頭,笑得諱莫如深:“不是我選擇了你,是這個角,在等你。”
“最後——生日快樂,十九歲的池栩。”
譚思宜忍不住往哪瞟,跟著怯生生地說了句:“生日快樂。”
手表指針劃向十二點十三分,觀眾不知道的是,一炮而紅的電影《亡命徒》,男主角就是在這十三分鐘里草率而又荒唐地敲定了下來。
小李順勢往年邊一坐,有點興:“栩哥,你被導演看上了,你要拍電影了!”
池栩神很淡,帶著幾分異乎尋常的寧靜,只沉:“嗯。”
“那你以後火了,可千萬別忘了我啊!”
以後……
年仰面,眺寂寂夜空,星影稀疏。
鎖骨的傷口痛驟然侵襲上來,像心臟在發脹。
以後是什麼樣的?
他不知道。
著手于眼前的茍且太久,池栩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以後了。
彼時年剛過十九歲生日,那時的不知道上天給他的第一份生日禮,名為命運的轉折。
—
“後來栩哥那張臉電影了,一堆公司搶著簽他,那個時候我又因為腳了傷,休息了好一段時間得出來重新找工作,那個時候行不太好,我又沒有什麼學歷,在他們公司樓下便利店里做了一段時間兼職,趕巧上栩哥來買水。”
“當時他戴個口罩帽子,我都沒認出來,還是栩哥了我一聲,問我是不是缺工作,剛好他招助理,我就這麼差錯的就跟了他。”
“說起來,當時他給我的待遇哪里是一個助理能有的,我說真不用念在舊上就正常工資就行了,能找到工作已經很不容易了。”
小李頓了下。
“結果許哥說我當時在片場,不是說等他紅了,可別忘了我嗎?他說他沒忘了我,當時我眼淚都要下來了,我隨口一個玩笑,他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高中屜里解燃眉之急的一點善意,池栩也記到了現在。
他真的……
初嫻垂眼。
只覺口發脹,有種說不上來的覺。
小李喝完最後一口泡面湯,喟嘆一聲:“初嫻姐你先去休息吧,這里我來收拾一下,早點休息哈。”
初嫻應下,慢悠悠回了房間,沖了個熱水澡躺上床,有點心不在焉的解鎖手機里面有幾條發來的消息,綜藝工作的對接,活安排,劇宣,往下翻,是紀方珩下午發來的。
紀方珩:【初嫻,北洲那邊暴雨紅預警了,你錄節目怎麼樣?有沒有出事?】
過了半個小時。
紀方珩:【初嫻你在嗎?有事一定要告訴我】
初嫻愣了愣,打字:【我沒事方珩哥,節目這邊出了點問題,中斷了,我現在在酒店,不好意思哈下午忘記看手機了沒回你^-^】
幾秒後,對面回復:【沒事就好】
紀方珩:【還有,不用跟我抱歉】
初嫻:【好滴】
“甘(4)”小群里消息蹭蹭發來。
柯陳:“@初嫻 我看新聞北洲大暴雨了,出了很多通事故,嫻子你怎麼樣?”
卓一檸:【錄節目還順利麼?】
初嫻:【我在酒店呢,節目出了點問題】
柯陳:【咋了?】
初嫻:【嗯……我知道這很荒謬,但事實上就是我把嘉賓給毒出幻覺了……】
卓一檸:【?】
柯陳:【??】
紀方珩:【什麼?】
初嫻:【就是我把見手青當香菇了你們懂吧……】
柯陳:【嫻子你拿五殺啊?】
初嫻:【準確來說是四殺,池栩也在酒店】
卓一檸:【請問他是如何幸免】
初嫻:【他香菇過敏……】
卓一檸:【萬幸啊,否則要是讓他們知道你把他們哥哥毒進醫院了,給你飯菜里下老鼠藥】
初嫻斟酌了會兒還是沒敢說其實池栩就在隔壁房間。
這事兒他們知道就行,對外說總不太好……
困意襲來,奔波一天的疲憊肆,初嫻關燈燙進被窩,腦海翻來覆去想起小李進房前說的一句話:“哦對了初嫻姐,忘了跟你說,拍電影的時候譚明的侄譚思宜,前面說道過那個,好像還追過栩哥呢。”
——譚思宜。
初嫻摁開手機,剛想打出“tansiyi”三個字,又摁了刪除,搜索“譚明侄”。
百科顯示是港島一位知名服裝設計師,參與過很多秀場活,圖片上的孩面龐清麗,氣質出塵。
百科下還有一段一年前的采訪,初嫻點開。
鏡頭是譚思宜在一場設計展演上的畫面背景是一件架在玻璃窗的黑禮服,擺上紅橫椎設計了傷疤的模樣。
鏡頭外設記者問:“譚設計師,請問為什麼這件布滿傷疤的子命名為《十九》呢?是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譚思宜紅微抿,挑起一個笑:“這件子的靈來源于一個人,在他即將19歲那天,我見到了一個令我此生難忘的畫面,是一個失意的靈魂在黑夜里舐傷口的畫面。”
記者追問:“那個人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人存在呢?”
譚思宜低垂著眉眼,思慮了片刻後開口:“難忘的,耀眼的,不斷追逐的,以及……”頓了頓,輕笑,“在我時代中憾的,存在。”
盡管這話說得晦,但記者已然聽出了其中暗含的深意:“那你的這件作品創作的初衷是為了紀念那個人嗎?這是你的執念嗎?”
譚思宜神微,似在追憶:“是也不是,對于前一個問題,這條子不只是紀念他,更是紀念那段時,至于後一個問題,《十九》設計出來之前,他或許是我時代的執念,但現在,我放下了。”
“不過,”眉眼舒展開來,看向鏡頭時,笑得開懷,“要是他愿意追我的話,我也很樂意,畢竟……他本就是個令人很難拒絕的存在。”
至此視頻結束。
從評論區清一都在猜測那個他到底指誰,從娛樂圈到網紅圈再到電競圈的名人無一幸免。
——憾的。
這個“憾”指的是沒追到,還是追到後的不歡而散還未可知,小李也沒說,初嫻要是再去問也難免顯得刻意。
代譚思宜視角,初嫻想象了很多次,那深冬寒夜里的景。
或許當時年上的氣質是安靜而頹靡的,類似于當年在高中那個早晨,他帶著一寒意和傷痕坐在窗外亮的日下那樣淡然易散。
畢竟,池栩說他最怕疼了。
那個坐在活會場中心的人,曾經也因穿梭于片場跑龍套而遍鱗傷,就像在克風的總統套房里吃泡面一樣不真切。
看過營銷號一個視頻,其中盤點了池栩因《亡命徒》紅網絡後,手里的資源一路高漲不下,當之無愧于新時代的氣運之子,事業一帆風順,平步青雲。
可是,這條路真的是坦途嗎?
初嫻想。
在耀之下,人背後,他曾一聲不吭地走過的那些不為人所知曉的路。
到如今,池栩你算不算是,苦盡甘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