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時嶼幾乎一夜沒睡。
懷里的人蜷在他口,呼吸輕淺均勻,偶爾在夢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唧,像只饜足的小貓。
他垂眼看著,手指緩緩穿過散落在枕上的發,作輕得怕驚醒。
窗外天還是沉沉的墨藍,離天亮還有一陣。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回放今晚走廊上沖他喊“你煩死了”的樣子。
眉頭擰著,眼尾翹著,微微嘟起,像一只被人踩了尾的小狐貍。
明明是在兇人,卻兇得毫無殺傷力。
可的要命。
還有窩在沙發上給他發微信時,大概也是這副表。
炸著,上罵罵咧咧,手指卻飛快地打出一長串消息。
他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就這樣看著,想著,竟也過了大半夜。
熬到天將明未明,他才小心翼翼挪開被自己枕得發麻的手臂,作輕緩地替掖好被角。
溫聽瀾似有知,不滿地在夢里哼唧了一聲,下意識翻了個,雙臂環抱住他的枕頭,小臉埋得更深,賴著不肯撒手。
祝時嶼低頭在發頂印下一個極輕的早安吻,溫繾綣,不帶半分。
隨後輕手輕腳起,走向廚房。
凌晨的廚房很靜,只有冰箱運轉的微弱嗡鳴。
他打開冰箱,取出一顆的石榴。
溫聽瀾向來喜歡吃這個,每次去超市都要挑好幾顆,說是看著就心好。
家里的石榴也幾乎不斷。
祝時嶼站在料理臺前,開始剝石榴。
他剝得很慢,很仔細。
每一顆籽粒都完整飽滿,不帶半點白筋,一顆一顆落進那只骨瓷小碗里,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是他結婚後才學會的技能。
溫聽瀾喜歡吃石榴,但討厭剝。
嫌麻煩,說每顆都要摳半天,手還會被水染黃。
沒結婚前,家總有傭人細心剝好,跟他在一起後,這件事就悄悄落在了他上。
還記得第一次給剝石榴,手法生疏,弄得滿手水狼狽,還被抱著肚子笑了好久。
如今兩年下來,他早已練得練,閉著眼都能剝得干干凈凈,顆粒飽滿不帶一點雜。
他想起兩人剛結婚那陣子。
那天他拍攝回來,推開門,看到窩在沙發上抱著劇本,茶幾上放著一碗他出門前剝好的石榴籽。
一邊看劇本一邊無意識地把石榴籽往里送,渾然不覺自己吃得殷紅,水沿著角溢出來一點,出舌尖輕輕掉。
他站在玄關,手里還握著門把手,整個人就定在了那里。
結上下了。
從那以後,他在公開場合再也沒過石榴。
有人問起,他就淡淡說一句“不太喜歡”。
傳著傳著,就變了“祝時嶼最討厭石榴”。
其實不是討厭。
是不敢。
他怕自己在飯局上看到石榴,腦子里就會浮現那天窩在沙發上的樣子。
殷紅,水沿著角溢出,舌尖輕輕一卷,心底愫翻涌,極易失控。
那畫面太要命了。
所以干脆對外宣稱討厭,省得有人送,省得應酬時桌上出現,省得自己在不該想的時候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