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漱玉軒。
此次詩會規模確實不如攬月樓宏大,但氛圍更為清雅。
參與者多是些真正醉心詩文且不慕虛名的文人,其中不乏像顧文遠這般有真才實學卻無顯赫家世的寒門子弟。
寧馨這次沒有如之前那般扮作小廝。
換上了一質地的藕荷襦,素凈,外罩月白繡纏枝蓮紋的半臂,長發挽了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樣式簡潔的珍珠發釵和兩朵小小的絨花。
耳墜、項圈、手鐲等一概未戴,臉上也只薄施脂,淡掃蛾眉。
整個人清麗俗,宛如一支雨中初綻的芙蕖,雖不耀眼奪目,卻自帶一沁人心脾的靜。
安靜地跟在“陸沉”的後半步,微微垂首,儀態嫻靜。
裴淮宸對外稱是自家妹妹,因喜詩文,故隨他來見識一番。
這理由倒也尋常,未引起太多注意。
詩會清雅,參與者多是真心文之人。
顧文遠果然也在,他依舊坐在相對安靜的角落,神比上次在攬月樓時顯得從容了些許。
寧馨狀似認真地聆聽著眾人的詠品評,目偶爾掠過顧文遠的方向,帶著一種純粹的欣賞。
當顧文遠被推舉起,誦那首詠秋五律時,聽得格外專注,眼中流出恰到好的贊嘆。
裴淮宸站在側,能清晰地聞到發間極淡的香氣。
他發現自己今日的注意力,似乎總是不自覺地被邊這抹素凈的影牽扯。
看著沉靜聆聽的側臉,那纖長微翹的睫,還有偶爾因聽到佳句而微微彎起的角。
顧文遠的詩作贏得了贊譽。
裴淮宸微微頷首,低聲道:
“此子風骨未折,詩境較前次似開闊些許。”
寧馨聞言,輕輕側首,以帕子掩,聲音細卻清晰:
“表哥說得是。”
“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大抵如此。”
“能于困頓中磨礪出這般開闊氣韻,更顯難得了。”
的評價依舊圍繞詩作與品格,目清正,語氣里是對才士的欽佩,并無半分旖旎。
然而,當顧文遠的目習慣地掃過“陸公子”側時,看到一位雖裝扮素雅卻難掩靈秀的年輕子。
那張臉……似乎有些難以言喻的悉,尤其是那雙沉靜的眼眸。
顧文遠心中猛地一跳,某種模糊的聯想讓他瞬間怔住,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慌忙垂下視線,耳不控制地泛紅,心中驚疑不定:
是嗎?怎會在那陸公子旁?
這短暫卻明顯的失態,并未逃過一直留意著的裴淮宸的眼睛。
他眸微沉,目在顧文遠那驟然通紅耳和寧馨沉靜如水的側之間掃過,心中那弦再次繃。
他們?相識?
張凝雪今日亦在場。
自然也注意到了“陸沉”邊那位子。
不會認錯,是上次的那個“小廝”。
是陸公子的誰?
子天生的敏讓察覺到,“陸公子”對這位姑娘的照顧頗為周到,甚至會微微側傾聽低聲的言語,姿態間流出的是一種下意識的回護。
而那位姑娘……雖裝扮極素,但那通的氣度與致的眉眼,絕非尋常小戶子能有……
張凝雪心中那不安擴大,側的丫鬟更是忍不住湊近,用極低的聲音嘀咕:
“小姐,那位姑娘好啊……陸公子待,好像不一般啊。”
張凝雪蹙眉,低聲呵斥:
“休得多言。”
目卻忍不住再次飄向那對影,手指無意識地攥了袖口。
詩會進行到中場,眾人暫且休憩,品茶流,三三兩兩聚在一。
張凝雪見陸沉邊那位姑娘正專注地看著墻上懸掛的一幅山水畫,似乎并未留意這邊,便整理了一下儀容,帶著得的微笑,款款走向裴淮宸。
“陸公子,”聲音清,福了一禮,“許久不見,公子別來無恙。”
裴淮宸正端起茶盞,聞聲轉頭,見是張凝雪,亦禮貌地頷首:
“張小姐,幸會。”
他面上帶著一貫的溫和淺笑,但眼神中的疏離與客套,與他面對寧馨時的神態截然不同。
這種落差,讓張凝雪疑,從前,不是這般的……
“方才聽公子對王學士那首詠詩的點評,寥寥數語,切中肯綮,凝雪益匪淺。”
張凝雪不著痕跡地恭維道,目卻似有若無地掃過他側不遠的寧馨,“今日詩會清雅,能再見公子風采,實是幸事。”
“張小姐過譽了。”
裴淮宸語氣平淡,“詩會佳作頻出,張小姐方才那首七絕,融于景,亦是不俗。”
他的夸贊點到即止,卻并無更多熱絡。
張凝雪見他態度依舊溫和有禮,按下心中那異樣,含笑問道:
“不知公子對今日‘秋意’之題,可有佳構思?凝雪很是期待能再品讀公子大作。”
裴淮宸的目幾不可察地往寧馨的方向偏了偏,見仍沉浸在那幅畫中,似乎對他這邊毫無興趣。
他收回視線,對張凝雪道:
“今日暫且閑,以聽為主。倒是張小姐才思敏捷,想必已有腹稿。”
張凝雪心中微,但面上笑容不變:
“公子說笑了,凝雪不過偶得一兩句,尚需琢磨。”
“倒是公子邊這位……”
恰到好地停頓,目轉向寧馨,帶著恰到好的好奇與友善,“可是公子的親友?方才見這位妹妹聽得專注,想必也是同道中人?”
裴淮宸順著的目看去,見寧馨恰好此時轉過頭來,似乎察覺到他們在談論,眼神中帶著一詢問和。
他心中那弦微微繃,面上卻不聲,淡聲道:
“是家中小妹,素日喜詩文,帶來見識一番。”
介紹得極其簡短,顯然不愿多談。
寧馨適時地走上前半步,對著張凝雪微微屈膝,聲音輕:
“張小姐有禮。”
舉止儀態無可挑剔。
張凝雪連忙還禮:
“妹妹多禮了。”
【宿主,占你便宜。】
“妹妹,妹妹的,是妹妹麼,就。”寧馨在心里跟系統吐槽,就很無語。
“妹妹也喜詩文?不知對今日之題有何見解?”張凝雪試探著問。
寧馨垂眸,聲音依舊細:
“張小姐面前,不敢妄言。”
“只是覺得秋日氣象萬千,各人心中自有丘壑,能在此聆聽諸位佳作,已是幸事。”
回答得滴水不。
裴淮宸聽著寧馨的回答,眼中閃過一幾不可察的滿意。
他適時開口,截斷了張凝雪可能繼續的探問:
“張小姐才名遠播,若有佳作,稍後定能一鳴驚人。”
“我和小妹便不打擾張小姐與友人切磋了。”
說罷,對張凝雪略一頷首,便自然地帶著寧馨走向另一展示書畫的區域,姿態從容。
張凝雪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前一後的默契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側的丫鬟湊近,小聲道:
“小姐,陸公子對他那個妹妹,護得可真……話都不讓多說兩句呢。”
張凝雪這次沒有斥責丫鬟。
覺得到,陸沉對的態度,似乎比之前更加疏淡了。
而那個突然出現的妹妹……絕不僅僅是妹妹那麼簡單。
一種強烈的危機,悄然襲上心頭。
*
回宮的馬車上,氣氛比來時沉默了些。
裴淮宸打破寂靜:
“今日詩會,表妹覺得如何?可還有趣?”
寧馨靠著車壁,聲音帶著點慵懶:
“好的,比上次人,更清凈,詩作也。”
“那位顧公子的秋日詩,氣韻果然更足了。”
答得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裴淮宸看著閉目養神的恬靜模樣,妝容淺淡,更顯得剔,嫣然。
他忽然想起顧文遠那瞬間的失神與紅的耳。
他的小表妹,在他未曾留意的時里,悄然綻放,吸引了不止他一人的目。
這種認知,讓他產生了一不安。
“馨兒。”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閉的車廂里顯得有些低沉。
“嗯?”
寧馨微微睜開眼,疑地看他。
裴淮宸對上清澈無辜的眼眸,到了邊的話,卻一時哽住。
今日并無任何逾矩之,甚至裝扮得如此低調,他憑什麼質問?
難道僅憑顧文遠那可疑的反應和自己的猜測?
“……無事。”
他最終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流的夜,“累了便睡會兒吧。”
寧馨輕輕“哦”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角卻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極細微地彎了一下。
裴淮宸回到東宮,夜已深。
指尖無意識地在的紫檀木桌面上輕叩。
他召來近侍,淡聲吩咐:
“去查一下,表小姐這幾日在宮里,去了何,見了何人。要仔細,莫驚旁人。”
來人應聲退下。
*
翌日下午,派去調查的侍衛悄然回稟。
“殿下,查明了。”
“表小姐前幾日出宮去了城南墨韻齋書肆,邊只帶了丫鬟春桃和兩名侍衛。”
“在書肆中……買了一本手抄詩集,是那寒門學子顧文遠所售。”
“表小姐似乎頗為欣賞,付了遠超詩集本的銀兩,并與顧文遠約定,日後其有新作,可繼續送至書肆,會派人去取。”
“之後有一名小廝,似乎常來往于宮里與書肆之間……”
裴淮宸聽完,沉默良久。
買了顧文遠的詩集?還預付銀兩約定後續?
他的小表妹,在他忙碌于朝政之時,似乎有了自己的,并且這,還與一個外男有關。
他揮退侍衛,獨自在書房中坐了許久。
窗外的日漸漸西斜,在他俊逸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最後,他起,徑直往坤寧宮偏院走去。
他沒有讓人通報,放輕腳步走進院子。
剛過月亮門,便聽到一陣輕快的哼唱聲,伴隨著“沙沙”的輕響。
只見寧馨正蹲在院中一株桂花樹下,手里拿著一個小巧的花鋤,十分認真又笨拙地在松土。
春桃在一旁著急地想接手:
“小姐,讓奴婢來吧,仔細傷了手!”
“不要,我自己來。”
寧馨聲音卻堅持,鼻尖上還沾了一點泥灰,臉頰因為勞作泛著健康的淺,下,那專注的側臉和沾了泥點卻依舊靈的模樣,鮮活生,與平日病弱蒼白的形象截然不同。
竟是在……種花?
裴淮宸停下腳步,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似乎察覺到視線,寧馨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一亮,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試圖將拿著花鋤的手往後藏:
“表哥?你怎麼來了?”
裴淮宸看著鼻尖的泥灰,和那雙亮晶晶的眼眸,心里是一種無奈又好笑的。
他緩步走過去,目掃過沾了泥土的指尖和角。
“在做什麼?”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把自己弄這副模樣?”
“種桂花呀!”
寧馨獻寶似的指了指旁邊一個小花盆里綠的苗,“聽說桂花香氣好,還能做點心。”
“我向花房的公公要了一株,想自己試試看能不能種活。”
眼神帶著點嘗試新事的興和小忐忑,全然不似心中有鬼。
裴淮宸凝視著。
的快樂如此簡單直白,因為一株花苗而真心歡喜。
這樣的,真的會費心去與一個寒門學子有什麼超出欣賞之外的牽扯嗎?
或許,買詩集真的只是出于惜才,甚至是一時興起的善舉?
他心中的疑慮,在的天真爛漫面前,似乎有些站不住腳了。
“這種事,讓下人做便是。”
他最終只是說道,手,用拇指指腹輕輕去鼻尖的那點泥灰。
作自然,仿佛做過無數次。
微涼的指尖到溫熱的,兩人皆是一頓。
寧馨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驚到,睫飛快地了,臉頰似乎更紅了些,小聲嘀咕:
“自己種……才有意思嘛。”
裴淮宸收回手,指尖那細膩的似乎還在。
他移開視線,看向那株小小的桂苗,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穩:
“後日沐休,京郊楓葉正紅,可想去看看?”
他不再追問詩集,也不再提及顧文遠。
仿佛那場調查和隨之而來的疑慮,從未發生。
寧馨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芒:
“想!”
“嗯,那後日一早,孤來接你。”
裴淮宸說完,轉離去。
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寧馨臉上天真爛漫的笑容微微收斂。
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泥的手,又瞥了一眼屋書架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正靜靜躺著那本顧文遠的詩集,還有幾封書信。
春桃湊過來,有些擔憂,小聲道:
“小姐,太子殿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沒事,不用擔心。”
重新拿起小花鋤,繼續小心翼翼地侍弄那株桂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