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宸甚至來不及換下常服,也顧不上儀態,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書房,朝著坤寧宮偏院疾奔而去。
夜風凜冽,刮在臉上生疼,卻遠不及他心中萬分之一的焦灼。
偏院寢殿,藥味濃得化不開,抑的啜泣聲低低回響。
皇後坐在榻邊,握著寧馨滾燙的手,眼圈通紅,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疼惜與怒氣。
裴淮宸沖進室,一眼便看到榻上的人兒。
寧馨雙目閉,原本蒼白的小臉燒得通紅,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額上覆著冷帕子,整個人陷在厚厚的錦被中,顯得異常小脆弱,仿佛下一刻就會破碎消散。
這副模樣,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裴淮宸心上,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痛悔難當。
愧疚與心疼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堅持和怒火。
“馨兒……”
他聲音干,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想要上前,腳步卻沉重如灌鉛。
“你還知道來?!”
皇後猛地轉過頭,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低了聲音,卻字字如刀。
“裴淮宸!你看看馨兒!你看看現在這副樣子!”
“帶出去吹風不算,還跟起爭執,把氣這樣!”
“子什麼底子你不知道嗎?”
“你怎麼忍心的?!”
“若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本宮如何向死去的爹娘代?!”
“如何向寧翊寧珩代?!”
皇後的斥責如同鞭子,狠狠在裴淮宸上。
他無言以對,垂著頭,聲音嘶啞:
“母後……是兒臣的錯,全是兒臣的錯……”
他手想去寧馨滾燙的額頭,指尖卻在抖。
太醫端了剛煎好的藥進來,濃黑苦的藥散發著熱氣。
裴淮宸不由分說,接過藥碗,小心翼翼地坐到榻邊,將意識模糊的寧馨半扶起來,靠在自己懷里,一手穩穩托著藥碗,一手拿著玉勺,舀起一勺藥,吹涼了,才極其輕地送到邊。
“馨兒,乖,張,喝了藥就不難了……”
他低聲哄著,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與抖。
寧馨燒得糊涂,本能地抗拒苦,眉頭皺,抿著。
裴淮宸耐心十足,一遍遍哄著,用勺子輕輕的,好不容易才讓喝下一小口,卻有一半順著角流下。
他立刻用干凈的帕子輕輕拭去,作輕得不像話。
皇後在一旁看著兒子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的怒氣稍稍平息,看著他懷里的姑娘,卻仍是又氣又心疼,別過臉去抹淚。
就這樣,一勺一勺,極慢也極耐心,裴淮宸喂完了那碗藥。
他又親自擰了冷帕子,一遍遍為更換額上的敷巾,握著的手,那駭人的熱度。
夜深人靜,宮人們被皇後遣去休息,只留了春桃在外間聽候。
皇後也熬不住,被常嬤嬤勸著去歇息了。
唯有裴淮宸,固執地守在榻前,寸步不離。
燭火將他拔的影投在墻壁上,一不,如同守護的磐石。
皇後知道後,哧了一聲:
“早干嘛去了,現在才出這副樣子……臭小子。”
宮里人都低下了頭:娘娘饒命啊,咱們還不想死……聽不見聽不見。
後半夜,寧馨的高熱似乎退下去一點點,不再那麼燙得嚇人,卻開始不安地囈語,眉頭蹙,仿佛陷在噩夢里。
“……冷……好難……”
裴淮宸立刻將的手握得更,低聲道:
“表哥在,馨兒不怕。”
忽然,寧馨另一只無意識的手胡抓撓,到了他的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滾燙的眼淚從閉的眼角落,聲音破碎而委屈,帶著濃濃的鼻音:
“表哥……兇我……我不是壞孩子……”
“我只是……羨慕你能和人談詩論文……”
“我都沒有……什麼朋友……”
“一個人……好悶……”
“吃藥……苦,太苦了……”
斷斷續續的囈語,如同最鋒利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裴淮宸所有的心防。
他渾劇震,心臟像是被那帶著哭腔狠狠揪住,擰一團,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與顧文遠書信往來,不僅僅是欣賞才華,更是……對“朋友”的向往?
而他,卻用最嚴厲的態度,扼殺了這點可憐的念想,還冠冕堂皇地以“為好”為名。
愧疚如同冰冷的水,滅頂而來。
他看著燒得通紅,卻依舊致脆弱的睡,看著連在夢中都委屈落淚的模樣,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疼和酸楚幾乎將他淹沒。
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只看到了那些束縛著的禮儀規矩,卻忽略了作為一個鮮活的人,也會寂寞,也需要認同和陪伴。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攥著他袖的手上,聲音沙啞得不樣子:
“對不起……馨兒,是表哥錯了……表哥太壞了……”
懷里的人卻再沒了回應。
他就這樣守著,直到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寧馨的溫終于漸漸趨于平穩,呼吸也均勻綿長起來,陷了真正的沉睡。
次日晌午,寧馨悠悠轉醒,高燒已退,但渾乏力,頭昏腦漲。
一睜眼,便看到裴淮宸依舊坐在榻邊,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下也冒出了胡茬,形容憔悴,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著……
見醒來,裴淮宸眼中驟然迸發出彩,卻又迅速被張取代:
“醒了?覺怎麼樣?”
“還難嗎?想不想喝水?”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寧馨虛弱地眨了眨眼,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裴淮宸立刻親自倒了溫水,扶起來,一點點喂喝下。
作輕練,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寧馨也沒覺得不妥。
喝完水,靠回枕上,依舊沉默,只是那雙因為生病而更顯水潤朦朧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里面沒有了昨日的委屈和倔強,只剩下大病初愈的脆弱和一不易察覺的疏離。
這疏離刺痛了裴淮宸。他放下杯子,在榻邊坐下,深吸一口氣,主開口,聲音低沉而誠懇:
“馨兒,昨日……是表哥不對。”
“表哥不該不問緣由就兇你,更不該說那些重話。”
“表哥……向你道歉。”
寧馨睫了,依舊沒吭聲,扭過頭去,顯然還在生氣。
裴淮宸看著蒼白的小臉,想起夢中的囈語,心口又是一陣窒悶的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妥協的:
“是表哥考慮不周,應當以作則。”
“以後……表哥也不再與張小姐書信往來了,可好?”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的反應,見眼中似有微閃,才繼續道,聲音更,“你也……暫且別再理會那顧生了,好嗎?”
“并非是不信你,只是人心叵測,表哥實在放心不下。”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笨拙的安,卻真摯無比:
“你若是覺得悶,想要人談詩論文……表哥可以。”
“表哥當你的朋友,你想做什麼,只要不危險,表哥……都依你,可好?”
他此刻才清晰地意識到,比起那些所謂的規矩和可能的風險,他更怕的,是看到這樣毫無生氣地躺在病榻上,是看到眼中對他失去信任和依賴。
寧馨靜靜地聽著,漉漉的眼睛著他,里面慢慢積聚起水。
許久,才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仿佛天籟,瞬間驅散了裴淮宸心頭所有的霾和沉重。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繃的肩背松懈下來,忍不住手,極其輕地了的發頂: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