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鎏金狻猊香爐吐著沉水香淡薄的青煙,試圖驅散一室由窗外凜冽寒風帶來的寒意。
已是深冬,年前的景,庭中樹木早已凋零,只余枯枝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偶爾有細碎的雪粒敲打在窗欞上,發出簌簌輕響。
裴淮宸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面前攤開著幾份關于年終賞賜與來年春耕預備的奏折,朱筆提起,卻遲遲未能落下。
墨在筆尖凝聚,終于承不住重量,“嗒”一聲,在“著戶部核議”幾個工整的朱批旁,濺開一小團刺目的污跡。
他盯著那點墨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心神卻全然不在年節事務或錢糧調度之上。
這幾日天冷,表妹最是畏寒的。
眼前晃的,是寧馨昨日喝驅寒姜湯時,被熱氣熏得微紅的小臉,和那雙看著他時,依賴又帶著點怯意的漉漉的眼睛。
喝完湯藥,指尖無意識地勾住他袖口絨的細微,仿佛還殘留著溫暖的依。
煩躁。
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如同冬日里悄然凝結的冰凌,細細地硌在心口,讓他無法集中神。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最初,對寧馨,是責任。
母後的囑托,將軍府的顯赫與忠烈,以及那個仿佛一陣寒風就能吹倒的表妹形象,構了他必須妥善照顧的全部理由。
他曾經以為那是儲君對臣子孤的恤,是兄長對妹的關照。
後來,是習慣。
習慣了裹著厚厚的狐裘或鬥篷,像只怕冷的小貓般蜷在東宮書房暖爐旁看書的影。
習慣了因屋外冰天雪地不能出門而略顯無聊時,語央求他講些朝野見聞或典故,眼里閃爍的細碎好奇的。
更是習慣了那些因畏寒無傷大雅的小小氣。
照顧,關注,仿佛了這寒冷季節里自然而然的安排。
可如今……他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想到不余力地為那個寒門學子顧文遠說話,甚至不惜在暖閣里與他爭執、氣得臉頰緋紅時,腔里翻涌的,是純粹的不悅,還是摻雜了別的什麼?
那種覺,尖銳而灼熱,絕非僅僅是兄長權威被挑戰的惱怒,更像是一種……被分走了專注的不適。
之後聽到因爭執和吹風而高燒昏迷的消息,那瞬間滅頂的恐慌和後怕,是遠超對一個“需要格外保暖照顧的表妹”應有的擔憂。
而大病初愈,展一笑時,哪怕只是極淺淡的弧度,就像冬日難得一見的暖,竟能奇異地驅散他心頭的沉郁與政務帶來的疲憊,帶來片刻的松弛與暖意。
目無意識地掃過案角。
那里除了堆積的奏章,還放著一份詩簡。
是張凝雪今早遣人送來的,言辭婉約,提及臨近年關,諸事稍歇,邀請他三日後參加一場以“歲寒”為題的私人雅集,地點選在城西一以溫湯和綠植聞名的別院,可賞暖房梅花,避外間嚴寒。
若在去歲冬日,收到這樣的邀約,他或許會欣然應允,甚至有所期待。
張凝雪的才與通,那種不慕榮利、醉心詩書的姿態,在喧囂中確如清流。
與圍爐品茗,賞梅賦詩,應是一種難得的清雅消遣。
可現在……
他看著那封詩簡,心中竟一片平淡,甚至有一“多余”之。
那心措辭的邀請,娟秀的字跡,再也無法激起他心中半分漣漪。
他連拆開細看的都沒有,只覺得窗外呼嘯的北風,似乎都比這封詩簡更牽他的思緒。
不知母後偏殿的窗可曾封好?
炭火是否足夠?
表妹會不會又覺得悶,想看話本子?
深冬的寒風似乎也吹進了東宮書房,裴淮宸對著跳躍的燭火,第一次對自己心中那團難以理清的緒到了警惕與不安。
這不該是一個儲君和兄長應有的心思。
他需要冷靜,需要距離,來分辨這團麻究竟是什麼。
“或許,該稍遠著些了。”
他輕聲呢喃,像是對著自己說。
年關將至,政務越發繁雜,裴淮宸借機刻意減了前往坤寧宮的次數。
甚至下了每每聽到消息時,想要過去看看的沖。
他強迫自己埋首于堆積如山的年終奏報、賞賜清單、祭祀流程之中,試圖用冰冷的政務澆滅心頭那簇不該燃起的火苗,也想借這分離,看清自己的心。
【宿主,男主的緒波指數在升高。初步判斷,他像是有意識要疏遠你。】
系統盡職地播報著太子的“異常”。
彼時寧馨正懶洋洋地靠在坤寧宮暖閣的榻上,聞言只是挑了挑眉,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狡黠的弧度,回應著系統:
“哦?想冷靜冷靜?認清自己的心?”
輕輕撥弄著手腕上的暖玉鐲子,眼神清亮,“那好啊,我就……如他所愿。”
*
年關的腳步越來越近,宮中上下忙碌非凡,張燈結彩,籌備著盛大的新年宮宴。
皇後忙得腳不沾地,也無暇時時關注兒子是否常來請安。
裴淮宸則將自己更深地埋公務,幾乎有種逃避般的專注,只有偶爾夜深人靜時,那抹纖細的影和帶著嗔怪或笑意的眼眸,會不控制地闖腦海,帶來一陣心煩意。
這日,太監覷著空檔,小心翼翼地提醒:
“殿下,您……有些日子沒去給皇後娘娘請安了。”
“眼看就要過年,娘娘那邊……”
裴淮宸批閱奏章的手頓了頓。
是了,借口政務繁忙,他已多日未踏足坤寧宮。
母後或許不會怪罪,但于禮不合,也……或許該去看看,只是看看,確認一切都好就行。
猶豫片刻,他擱下筆:
“擺駕坤寧宮。”
坤寧宮正殿也是一片繁忙景象,宮人們穿梭往來,布置著年節裝飾。
皇後見兒子突然過來,有些意外,卻也歡喜:
“宸兒今日怎麼得空來了?快坐,嘗嘗新進的貢茶。”
裴淮宸行禮問安後坐下,目卻不由自主地往殿方向飄去。
殿暖意融融,炭火噼啪,卻似乎了點什麼。
他抿了口茶,終究忍不住,狀似隨意地問:
“母後,怎不見表妹?又在午睡?”
皇後正在核對一份宮宴菜單,聞言頭也沒抬,很自然地回答:
“馨兒?回將軍府了呀。”
“前兒就回去了,本宮不是讓人去東宮跟你說了一聲麼?”
“哦,瞧本宮這記,定是你那幾日太忙,底下人沒敢打擾,或是稟了你也忘了。”
“回……將軍府了?”
裴淮宸握著茶盞的手指驀地收,指節微微泛白,聲音聽起來平穩,里卻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塌陷了一角。
皇後這才抬眼看他,見他臉似乎有些不對,疑道:
“是啊。快過年了,兩個哥哥都在京中,難道讓一個姑娘家獨自在宮里過年不?”
“自然要回府與家人團聚。翊兒和珩兒前日親自來接的。”
說著,臉上出溫和的笑意,“那倆孩子,也是想妹妹想得。”
裴淮宸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皇後後面的話仿佛隔了一層水霧,模糊不清。
回府了?……走了?
就在他下定決心要“冷靜疏遠”、還沒理清自己心意的時候,竟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先一步離開了皇宮,離開了他的視線范圍?
而他,居然一無所知!
之前所有的“冷靜”打算,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和一廂愿。
他以為主權在自己手里,可以慢慢想清楚,卻沒想到,本不在他預設的棋盤之上,隨時可以轉離開。
“母後……兒臣突然想起還有急務未理,先告退了。”
他猛地站起,作有些僵地向皇後行禮,甚至來不及等皇後回應,便轉快步走了出去,背影倉促,甚至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後看著他突然離去,蹙了蹙眉,對邊的常嬤嬤道:
“這孩子,怎麼躁躁的?定是年底政務太繁重,累著了。”
常嬤嬤目閃了閃,低聲道:
“娘娘,殿下怕是……沒料到表小姐回府吧?”
皇後微微一怔,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
裴淮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東宮的。
書房炭火依舊,卻覺比坤寧宮冷上十倍。
他坐在案後,良久未,腦海中反復回響著皇後那句“回將軍府了。”
不在宮里了。
這個認知讓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和煩躁,仿佛心里突然被挖走了一塊,冷風颼颼地往里灌。
什麼疏遠,什麼冷靜,什麼認清心,在離開的這一刻,都變了尖銳的諷刺。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和說說話。
幾乎下一秒,他召來了東宮暗衛的首領,聲音冷沉:
“派幾個得力的人,去鎮國將軍府。”
“給孤盯了,表小姐每日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細微末節,一一回報。”
“不得驚擾,更不得讓察覺。”
“是!”暗衛首領領命,無聲退下。
裴淮宸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他需要知道,離開了他的羽翼,離開了皇宮,是怎樣一副模樣。
*
鎮國將軍府的後院,雖然不及皇宮富麗,卻別有一番開闊疏朗的趣味。
角落一架秋千,是寧馨時便有的。
此時,寧馨正裹著厚厚的雪狐鬥篷,坐在輕輕晃的秋千上,手里捧著一個暖手爐,仰頭看著冬日稀薄的,神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與愜意。
【宿主,東宮暗衛已就位,分別在府外三個方位及後院墻外高點。男主已接收到您回府的消息,緒波劇烈,給暗衛下達了長期監視指令。】
系統一不茍地匯報。
“效率高嘛。”
寧馨輕輕了一下秋千,角的笑意加深,帶著點頑皮,“那就讓他看吧。好好看看,我過得有多……開心。”
接下來的日子,寧馨確實過得頗為自在。
在宮中需時刻注意儀態,顧及皇後和太子的目,在自家府里,雖然也有規矩,但明顯松快許多。
時而與哥哥們品茶閑聊,聽他們講邊關趣事或朝堂見聞;時而在自己的小書房里臨帖畫畫,累了便去院子里秋千,或帶著丫鬟堆個小小的雪人。
還空出了幾趟門,不是去書肆,就是去逛熱鬧的街市,采買一些巧但并不昂貴的新年小玩意兒,泥人、剪紙、糖畫……
每一樣都讓不釋手,臉上的笑容明而真實,是宮中難得一見的鮮活。
這一日,在一家專賣文房四寶兼售書籍的鋪子里,恰巧遇到了正在選購廉價紙張和墨錠的顧文遠,他手邊還有一些包裹。
年關將至,鋪子里人不多。
顧文遠見到,顯然十分驚訝,連忙行禮:
“寧……寧小姐?”
他記得這張臉,更記得那份知遇之恩。
寧馨微笑著還禮,指了指那些包裹:
“顧公子,好巧。快過年了,公子這是要回鄉?”
顧文遠點頭,神間有些赧然:“是,準備後日。多謝小姐之前援手。”
寧馨讓春桃將剛才買的兩刀質地稍好的紙并兩支不錯的湖筆包好,又拿了一包剛買的點心,適合路上用的,遞給顧文遠:
“一點心意,給公子路上用,也代我向家中伯父伯母問聲新年好。”
“愿公子來年文思泉涌,前程似錦。”
的舉坦大方,并無任何曖昧。
顧文遠激不已,再三道謝後才離去。
這一切,自然被在暗的眼睛,詳實地記錄了下來。
東宮書房。
暗衛低聲匯報著寧馨近日的向:
“……表小姐在府中甚是自在,常與兩位寧將軍說笑……前日出門,購得泥人、糖畫等,頗為欣喜……今日在‘翰墨軒’偶遇寒門學子顧文遠,談片刻,贈其紙筆點心,以作年禮,顧文遠激涕零……”
“啪!”
一聲脆響,打斷了暗衛的匯報。
裴淮宸手中那支上好的紫毫筆,竟被生生斷了!
筆桿斷裂刺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他中那滔天怒焰與酸的萬分之一。
……偶遇顧文遠?贈其年禮?!
他在這里備煎熬,試圖用政務麻痹自己,卻心如麻,時刻被的離去攪得不得安寧。
而呢?回到將軍府,過得如此富多彩,甚至還有“閑逸致”去偶遇那個讓他如鯁在的顧文遠!
還送了禮!
“好,好得很。”
裴淮宸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從牙里出來,眼神幽深,翻涌著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劇烈緒。
暗衛屏息垂首,不敢言語。
他只是如實匯報而已……是有什麼問題嗎?
裴淮宸緩緩松開手,斷裂的筆桿和掌心的痕都無暇顧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