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的氣氛愈加熱烈,竹之聲悠揚。
當看到宮人再次為寧馨面前的鎏金酒杯斟滿琥珀的果酒,端起酒杯,與那旁邊的姑娘輕輕一,仰頭便飲了下去時,裴淮宸有些擔憂。
這已經是第三杯了。
果酒雖淡,但素來弱,寒氣又重,這般飲法,只怕後勁上來會難,還容易著涼。
裴淮宸朝侍立在不遠的太監遞了一個眼神。
那太監何等機靈,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下。
不多時,一名宮便端著一個托盤,悄然來到寧馨案前,作輕巧地將面前那還剩半杯的果酒撤下,換上了一盞氤氳著熱氣的花茶,并低聲說了句:
“寧小姐,殿下吩咐,果酒同樣易醉,飲些熱茶更暖。”
寧馨正與李悅說到一趣事,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眸,越過重重人影與晃的燈火,準地向主位之上。
裴淮宸也正看著,四目遙遙相對。
只見寧馨那雙被酒意和笑意浸潤得越發水潤朦朧的眸子,在接到他的目時,先是閃過一了然,隨即那好看的菱便微微彎起,綻開一個心照不宣的淺笑。
這一笑,如同帶著細微電流,瞬間擊中了裴淮宸。
心頭那點因忽視自己而產生的微妙不悅與擔憂,頃刻間被熨得平平整整,甚至還泛起一難以言喻的滿足。
他幾不可察地對點了點頭,眼神溫和,仿佛在說:聽話。
寧馨收回目,捧起那盞熱茶,小口啜飲起來,果然不再酒。
旁邊的李悅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圓圓的眼睛里滿是驚嘆,湊近寧馨,用極低卻掩不住羨慕的語氣道:
“寧姐姐,太子殿下對你可真好,真細心。”
這話,自然也通過耳報神,傳了裴淮宸耳中。
他執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幾不可察的悅。
嗯,這李家的姑娘,雖然聒噪了些,眼倒還不差,也還算……識禮。
*
宮宴接近尾聲,帝後相繼離席,眾人也陸續開始告退。
皇後離席前,特意讓人了寧馨過去。
在暖意融融的偏殿,皇後拉著寧馨的手,上下打量,見氣尚可,眉眼間還殘留著宴席上的歡愉,心中甚。
從一個致的螺鈿匣子里取出一個沉甸甸的赤金累荷包,塞到寧馨手里,慈道:
“好孩子,這是姑母給你的歲錢。”
“愿你來年康健,事事順遂。”
寧馨眼眶微熱,接過荷包,又示意春桃捧上一個錦盒,親自打開,里面是一座通無瑕的白玉觀音立像,玉質溫潤細膩,雕工湛,觀音面容慈悲祥和。
“姑母,這是前些日子,大哥、二哥特意帶我去了京郊香火最盛的龍泉寺,我們兄妹三人一起在佛前誠心求請來的。”
“愿觀音菩薩保佑姑母安康,福澤綿長。”
皇後看著那尊白玉觀音,又聽是三個孩子特意一起去求的,心中不已,眼圈都微微紅了,連聲道:
“好,好孩子,你們都有心了……姑母很喜歡,非常喜歡。”
將寧馨摟在懷里,過了許久,才放離去。
寧馨辭別皇後,在宮人引領下,沿著掛滿喜慶宮燈的長廊往宮門方向走去。
剛過一個轉角,卻見一道拔的玄影正立在廊下,似乎已等候多時。
燈籠的暈勾勒出他完的側臉線條,正是裴淮宸。
“表哥?”
寧馨腳步一頓。
裴淮宸轉過,目落在因飲了酒和熱茶而越發顯得艷人的臉龐上,眼神和。
他走上前,將一個掌大的紫檀木雕花盒子遞到面前,聲音比平日低沉些許:
“新年賀禮。”
寧馨有些驚訝,接過盒子,打開一看,里面靜靜躺著一支極為致的金簪。
簪頭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蝶翼以極細的金累疊而,薄如蟬翼,上面鑲嵌著細小的各寶石和珍珠,在燈下流溢彩,振翅飛,巧絕倫,價值不菲。
“這……”
寧馨抬眼看他,眼中是真切的喜,可上卻說著:
“太貴重了,表哥。”
“戴著玩罷。”
裴淮宸語氣平淡,仿佛送的只是一件尋常玩意,但注視著的眼神卻泄了他的在意,“你年節里,也該添些鮮亮首飾。”
寧馨心口微暖,仔細合上盒子,遞給春桃收好。
然後,從自己袖中取出一個素錦荷包,遞給裴淮宸,抿一笑:
“那……這個給表哥。是我自己攢的私房錢買的,比不上表哥的貴重,只是一點心意。”
裴淮宸挑眉,接過荷包,手微沉。
打開,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玉佩,玉質極佳,手生溫,雕著簡潔的祥雲紋,中間是一個“宸”字,字遒勁,顯然是請了名家雕刻。
玉質與雕工皆屬上乘。
他抬眼看向寧馨,剛想說些什麼——
“咻——嘭!”
“咻咻——嘭!嘭!”
遠宮墻之外,驟然響起尖銳的破空之聲,接著,漫天絢麗璀璨的煙花在漆黑的夜空中轟然炸開!
金蛇狂舞,銀綻放,牡丹盛開,流星如雨……
五彩斑斕的芒瞬間照亮了半個天際,也映亮了廊下并肩而立的兩人。
無數點如碎金流銀般灑落,在他們發頂、肩頭跳躍閃爍。
寧馨忍不住仰起頭,向那剎那芳華的夜空,眸子被煙花映得亮晶晶的,驚嘆地微微張開了。
裴淮宸卻沒有看煙花,他的目,不由自主地落在側之人的臉上。
煙花明滅不定,在致的側臉投下流轉的影,長長的睫染上了金,眼眸中倒映著漫天華彩,得驚心魄,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夢幻。
這一刻,廊下寂靜,遠喧囂,漫天華為幕,仿佛天地間只剩他們二人。
裴淮宸心中鼓著一種陌生的緒,很想說些什麼,或是做些什麼,來定格這無比絢爛又無比寧靜的一刻……
然而,這唯的靜謐并未持續太久。
一名坤寧宮的太監小跑著過來,見到太子在此,嚇得連忙跪下,戰戰兢兢地稟報:
“殿、殿下,寧小姐……鎮國將軍府的兩位將軍正在宮門外等候,說是……來接寧小姐回府,眼看時辰不早,有些著急……”
裴淮宸眸中瞬間冷了下去。
他抿了抿,下心頭那被打斷的不悅與憾,淡淡道:
“知道了。孤送表妹出去。”
寧馨也收回向煙花的目,對他笑了笑:
“有勞表哥了。”
兩人沉默地走在通往宮門的宮道上,後是漸漸稀疏卻依舊絢爛的煙花背景。
這一段路,裴淮宸覺得走得格外快。
宮門口,寧翊和寧珩果然已經等在那里,兩人皆披著厚重的鬥篷。
見到太子親自送妹妹出來,兩人立刻上前,抱拳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寧翊目沉穩,掃過妹妹安然無恙,才對裴淮宸道:
“深夜寒冷,不敢勞煩殿下再送了。”
“末將等接舍妹回府即可。”
寧珩臉上帶著慣有的溫潤笑意,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周全:
“殿下辛苦一日,也該早些回宮歇息。”
“妹妹,來,上車吧,哥哥給你帶了手爐。”
說著,兩人便一左一右,極其自然地將寧馨護在了中間。
裴淮宸看著他們兄妹三人之間那不容足的親昵……再對比自己方才那點未能宣之于口的悸和此刻被排斥在外的覺,心中那憋悶重了些。
他面上卻依舊平靜,只對寧馨頷首:
“路上小心。”
“表哥也早些休息。”
寧馨對他笑了笑,便被兩位兄長簇擁著,登上了將軍府的馬車。
馬車轆轆啟,很快消失在飄雪的夜與漸歇的煙花余韻中。
裴淮宸獨自立在宮門前,那枚尚帶著掌心余溫的玉佩,被他攥在手中,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