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程頤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孤兒院的嬰兒房里。
說是嬰兒房,其實就是一間稍微暖和點的小屋子,擺著幾張舊的掉漆的嬰兒床,墻上著褪的卡通紙。
房間里彌漫著一淡淡的腥味和消毒水的氣味。
一個中年人正低頭看著,臉上帶著溫和但掩飾不住疲憊的笑。
“醒了?小家伙命可真大,零下十幾度都沒凍壞。”人出一手指輕輕了的臉蛋,
“我是張院長,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你什麼名字呢?你的小被子里......算了,今天星期一,那就你……”
張院長翻了翻旁邊桌上的日歷,沉片刻:“你是星期一來的,就你程......程一吧。姓程,名一,希你以後的日子,前程似錦,一帆風順。”
程一。程頤在心里默念了幾遍這個名字。
也好,程頤死在一個普通的夜晚,但是程一卻在另一個普通的夜晚復活了。
從今天開始,就是程一了。
在孤兒院適應觀察了幾天之後,這天早晨程一閉上眼睛,開始哭。
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幾個月大的嬰兒,哭泣是唯一的通工。
而且觀察到,負責這個房間的陳阿姨,會在小孩哭到第三聲的時候起查看。
一聲,可能沒聽見。兩聲,可能聽錯了。三聲,確認,起。所以程一每次哭都是三聲一組,不多不,絕不多浪費力。
陳阿姨和別的阿姨們覺得程一這孩子好帶,哭都不招人煩。
程一閉著眼,在心里默劃了可一個勾,第一項生存策略,驗證功。
當程一能坐起來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抓玩,反而是去夠床欄。
孤兒院的嬰兒床是鐵質的,欄桿上白漆掉了幾塊,出底下生銹的金屬。
趁著午睡時間沒人注意,用指尖去摳那些漆皮,著不同力度下鐵銹的反應。
不是無聊,是在練習手指力量。是編曲師出,最知道手的重要。
不管是彈鋼琴還是撥吉他,手指的力量、獨立、準度,都是子功。
上輩子的手是練了二十年才練出來的藝品,這輩子需要從頭來過了。
沒有鋼琴,沒有琴房,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練。
會爬之後,發明了新游戲:爬到墻角,用手指去摳墻皮。磚混結構的墻壁抹了一層白灰,年頭久了有些地方起了皮。
用拇指依次按其他四指的指尖,循環往復,越來越快,快到像一種無聲的指。
其他孩子在搶一個破了的布娃娃的時候,程一坐在角落,手指像蝴蝶一樣無聲翻飛。
上輩子幾十年的記憶還刻在腦海里,閉著眼睛就能準確地做出每一個指法。
白天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把手指放在床沿上、桌面上、膝蓋上“彈奏”那些只存在于腦海中的曲子。
晚上躺在大通鋪上,其他孩子都睡了,就在被窩里活手指,把上輩子練習過的曲目從頭到尾“忙彈”一遍。
有志愿者來孤兒院做活,看見一個人坐在角落里手指個不停,在當天的記錄里寫:“疑似有刻板行為,建議關注自閉傾向。”
程一後來從阿姨們的談話中知道了這件事。也沒解釋,在心里把這個志愿者的名字記了下來。
可不是記仇,是記住每一個對下過判斷的人,以後打道的時候也好把握分寸。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了下去。
孤兒院的生活實在艱苦。睡覺是大通鋪,二十幾個孩子在一間房里,冬天暖氣燒的不夠,夏天沒有空調。
吃的永遠是白菜土豆條著來,一周能吃上一回沫就算改善生活了。
但程一對這一切適應的很好。上輩子在孤兒院也是這樣過來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三歲的時候,已經能完整地哼唱出復雜的旋律了。
孤兒院每周有志愿者來教孩子們唱歌,程一故意表現得不那麼刻意。不會一上來就唱什麼高難度的古典樂章,而是跟志愿者阿姨學兒歌的時候,不經意地把旋律稍微改編一下,加一點和聲,讓簡單的兒歌突然變得“好聽”了那麼一點。
第一次被注意到,是一個大學生志愿者小姐姐。小宋,師范學院音樂系的學生,來孤兒院做義工教孩子們唱歌。
教完一首《小老虎》之後,讓孩子們一個一個上來唱。
到程一的時候,站在前面,張唱了一遍,小宋姑娘的表眼可見的變了。
“程一,你再唱一遍。”小宋蹲下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
程一眨眨著大眼睛,裝作不太明白的意思,乖乖地又唱了一遍。
這一次多裝了兩個裝飾音,把“老虎的尾又又長”那句的旋律稍微變了一下,聽起來還是那首兒歌,但莫名就是好聽了不。
小宋姑娘倒吸一口氣,站起來看了半天,然後轉去找了張院長。
“張院長,那個程一的孩子,的樂特別好!
我剛才教了一遍的歌就能加和聲,而且加的特別準特別自然,這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
張院長正在廚房給孩子們盛飯,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是嗎?這孩子從小就不說話,倒是聰明的。”
“不是聰明不聰明的問題。”小宋急了,“這是天賦啊!院長,這孩子有音樂天賦,你們得好好培養啊!”
張院長放下勺子,了手,嘆了口氣:“小宋啊,你說的我都明白。
但你也知道咱們這的況,能吃飽穿暖,送孩子們上學就已經拼盡全力了。培養音樂......哪兒來的錢買樂?哪兒來的錢請老師?”
小宋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這些話被站在廚房門外的程一聽得一清二楚。低著小腦袋,默默轉走了回去。
沒關系的,本來也沒指孤兒院能給請什麼音樂老師。
需要的只是“被注意到”。一次不夠就兩次,兩次不夠就十次。
來孤兒院的志愿者一波又一波,總有人會把“孤兒院里有個音樂天才”的這個消息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