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十歲那年夏天,以全校第一的績拿到了小學畢業證。
畢業典禮那天別的孩子都有家長來,抱著花抱著禮在校門口合影。
程一沒有人來,張院長倒是想來,但院里有個三歲的孩子發了高燒,得陪著去衛生所掛水。
程一自己在校門口站了一會,看著別人家的爸爸媽媽給孩子整理紅領巾、臉上的汗,然後轉一步走回了孤兒院。
沒什麼可憾的。上輩子也是這樣過來的,這輩子再來一遍而已。比起憾,有更重要的事考慮。
九月份開學,程一背著那只洗得發白的舊書包走進縣三中的校門。
義務教育階段免學費,但雜費、書本材料費、伙食費,樣樣都得自己掏錢。
孤兒院能提供的支持到小學畢業基本就到頭了,往後只會越來越。
院里資源就那麼些,大了,總要給那些小的讓路。張院長對好,但不可能為了一個孩子壞了規矩。
程一去街角的廢品收購站稱了三斤紙殼,換來四五分錢。
攥著那幾個幣,在路邊站了一會,腦子里飛速盤算著接下來三年的路。
在小學階段攢下的那點錢,完初中第一學期的材料費後大概還能剩幾百。
這些錢不夠用,遠遠不夠。暑假兩個月,別的孩子在街上瘋跑,得想法子找活干。
但十歲的孩子,個子又矮,瘦的像豆芽菜,去街上找活干,洗盤子的老板看了一眼就擺手:“去去去,這麼點大,磕了了我賠不起。”
發傳單不要工,超市理貨不要工,連菜市場搬菜的大姐都嫌沒力氣。
想去網吧接網絡歌手的編曲單子,但是連網吧門都進不去,更別提開機上網了。
十歲的程一站在路邊,把所有能賺錢的路子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撿廢品。沒本錢,沒門檻,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全憑兩條和一雙手。
程一用兩塊錢買了一只尼龍編織袋。那種紅藍相間的蛇皮袋,鎮上趕集的人人手一個,結實耐用。
從此了縣城幾條街上的“面孔”。
每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就出門,沿著固定的路線一路翻垃圾、撿塑料瓶、拉別人扔掉的紙箱子。
中午回孤兒院吃口飯、下午換一條路線繼續。
傍晚把一天的收獲拿去廢品站賣掉,好的時候能賣個三四塊錢,差的時候也有一兩塊。
廢品站的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趙,說話嗓門大,但心不壞。
一開始他還懷疑這孩子了家里的東西來賣,後來問清楚了況,也沒說什麼,從那以後給稱秤的時候總會悄悄地多算個半斤八兩。
“你這小娃娃不容易哦。”老趙頭有回把幾張皺的紙幣遞給,聲氣地說,“別耽誤念書了,聽見沒?”
程一接過錢,認真地點點頭。
晚上回到大通鋪,別的孩子在一起看那臺雪花閃的電視機,就在角落里,就著走廊進來的燈翻從廢品堆里撿來的舊書。
撿來的書什麼都有——言小說的下卷,沒有上卷;破了皮的《新華字典》;某家孩子不用的初中數學輔導書,前面二十頁寫滿了字,後面倒是干凈的。
程一不挑,有什麼看什麼。把那些能用的輔導書撿回來,干凈,邊寫邊算,一本能用半個學期。
沒耽誤念書,初中的課程對來說不算難,上輩子文化課底子加上這輩子過目不忘的加持,的績始終穩穩地掛在年級前十。
但績好是一回事,的時間永遠比別的孩子。
別人放學回家有書桌有臺燈,放學後先去撿兩三個小時的廢品。
回到孤兒院還要幫阿姨照顧年紀小的孩子,等所有人都睡了,才能在大通鋪的角落里,就著走廊進來的燈翻開課本。
直到有一天,在外面的廢品堆里翻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臺被人扔掉的舊電子琴。琴裂了一條,缺了好幾個鍵,上電也不亮,估計是電路板燒了。
一般人看來這就是一堆廢塑料,但程一蹲在那堆垃圾旁邊,盯著它看了整整兩分鐘。
孤兒院沒有琴了,電子琴是五歲時好心人捐贈的那臺。但是已經被熊孩子玩壞了,徹底壞了修都修不好的那種。
現在孤兒院唯一跟音樂沾點邊的件是一臺收來的舊收音機和的二手舊吉他,收音機大家用來聽天氣預報和評書。
吉他因為是程一的個人所有,孤兒院的孩子們自覺不會去它。
程一沒奢過自己能再次到琴鍵,的手唯一能到的“鍵盤”就是課桌邊緣、睡覺的床板、以及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
每天晚上躺下後,把眼睛一閉,耳朵里沒有人聽得旋律就響了起來。
上輩子練過無數遍的曲子,赫、肖邦、德彪西,在腦子里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重新過,手指在被窩下面比劃著重新應對的指法、力度、節奏、踏板的位置,每一個細節都不掉。
一開始很難,腦子里記得很清楚,手指不跟著,記憶會退化。
每天晚上強迫自己“盲彈”至一個小時,練完一套基礎練習再奏一兩首完整的奏鳴曲。有時候手指痙攣筋,疼的咬住被角憋著不出聲。
然後把這堆廢塑料搬回了孤兒院。
接下來兩個星期,每天晚上都在搗鼓那臺破琴。
用撿來的螺刀拆開外殼,檢查電路板,把斷掉的線一一接回去。
不會的地方就周末跑到鎮上唯一的家電維修鋪,假裝在門口玩,其實是看師傅怎麼修電。兩周後,那臺破琴重新亮了綠燈。
缺掉的鍵沒法補,但剩下的鍵能用。音喇叭還能響,雖然聲音又悶又單薄。
程一把那臺電子琴干凈,放在床鋪靠墻的那一側,仔仔細細的用一件舊服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