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坐在琴前面，整整坐了半個小時，手指懸在琴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最後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落下，一個C大調和弦在昏暗的房間里響起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電流噪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旁邊床上的小妹妹翻了個，嘟囔一句夢話，沒有被吵醒。
程一把音量調到最小，然後開始彈。
赫的二部創意曲，肖邦的D大調夜曲，每一個音符都從的指尖流出來，在寂靜的空氣里只震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的手指在那些缺了鍵的琴鍵中間跳躍、避讓、尋找替代。
彈到最後一個和弦的時候，把手指按在琴鍵上，讓那個微弱的共鳴一直延續到完全消失。
就是在那個暑假里重新開始了彈琴。
到了初二的時候，已經能在腦海中同時播放完整的響樂總譜了。
學校的音樂教室有一臺破舊的腳踏風琴，音不準，好幾個鍵按下去起不來，但音樂老師每周會讓有興趣的同學去自由練習二十分鐘。
程一是去的最勤的那一個。每次都提前五分鐘到門口等著，利用那二十分鐘把腦子里練了一周的曲子真正彈出聲音來。
老師一開始沒在意，後來有一次彈了一段赫的二部創意曲，老師在旁邊聽了整整兩分鐘，問了一句：“程一，你學音樂多久了？”
程一頭也沒抬：“沒學過，我就瞎彈的。”
老師沉默了一會，也沒在多問什麼。但從此以後，那把音樂教室的鑰匙有時候會“不小心”留在門上，程一晚上打掃完衛生之後可以多練半個小時。
知道這是老師在幫，也沒說破，只是每次用完教室後都把地拖得干干凈凈，比阿姨打掃的還干凈。
初中三年沒有系統的音樂教育資源，甚至連一套完整的樂理教材都湊不齊。
但程一是靠著記憶中那套完整的專業知識系，把能接到的所有零碎資源都榨出了最大的價值。
學校合唱團需要一個伴奏，去彈，條件是可以每周多進三次音樂教室。
鎮上教堂有一臺電子琴，周日去幫忙唱詩班伴奏，人家管一頓午飯。
縣文化館搞群眾文藝演出，在後臺幫人家搬了一下午凳子，那個彈揚琴的大叔被磨得不行，終于讓了十分鐘揚琴。
沒有什麼專業規劃，沒有什麼系統培養，就是蝗蟲過境一樣抓住所有能發出聲音的東西，把它變自己練習的工。
十二歲那年夏天，中考績出來。程一考了全縣第三，被市里最好的高中錄取了，進了唯一的火箭班。
通知書寄到孤兒院那天，張院長破天荒地在晚飯時宣布了這個消息，食堂四十幾個孩子一起給鼓掌。
那天晚上的白菜燉條里多了幾片，張院長還特意把自己碗里的蛋夾給了。
八月的一個下午，院長媽媽專門請了半天假，帶著程一先去派出所開份證明，再去銀行辦理了銀行卡。
柜員看了程一的份證，又看了看前面這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問了句：“本人開戶？”
“是的阿姨。”程一很平靜的答道。
那柜員多看了兩眼，最後也沒說什麼。
辦完了手續後，程一拿著那張銀行卡從銀行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太明晃晃的，照的瞇了瞇眼。
十二歲，終于提前辦了份證，銀行卡里余額是這些年的全部存款1352.6元。
高中三年的開局比初中好了不。學雜費全免，每個月還有兩百塊的獎學金，打到那張銀行卡里。
住宿免費提供，食堂刷學生卡有補，一頓飯兩塊錢能吃的很飽。
程一把大部分獎學金都存了起來，除了必要的文和衛生用品之外幾乎不花錢。
心里有一筆算的清楚的賬。高中畢業就十五歲了，考上大學之後要去京城，那里才有真正的仗要打。
火箭班的學生都是各縣市考來的尖子生，大家的目標都明晃晃的寫在臉上211/985，C9名校，一本線以上的重點大學。
沒人有閑工夫搞什麼校園霸凌或者糾葛，所有人的時間都被試卷和競賽塞得滿滿滿的。再加上年紀比同班同學小兩歲，全班都把當小妹妹看。
程一很喜歡這種氛圍。的文化課底子好，學起來不算吃力，課余時間全部被拿來補音樂上的短板。
可隔壁班不是這樣的。
高二開學那年，隔壁文科九班轉來了一個男生，姓段，據說是從省城被“發配”過來的。
這人來的頭一天就開了一輛改裝過的機車進校門，轟鳴聲響徹整棟教學樓，把教導主任氣得在國旗下講話里不點名地罵了整整二十分鐘。
第二天，九班的班花和學生會主席在走廊上因為段某人大吵一架，砸了一只保溫杯，熱水濺了路過的程一一。
第三天，學校吧里出現了三篇匿名帖子，分別把段某人稱為“帥天花板”、“社會渣滓”和“我閨的初你們誰也別搶”。
這天程一抱著理練習冊從九班門口路過的時候，正好撞見段某人靠在走廊欄桿上。
兩個生站在他面前，一個在哭一個在罵，哭的那個說“你不是說只喜歡我一個嗎？”罵的那個說“他說的話你也信你是不是傻”周圍圍了至十五個看熱鬧的。
段某人正懶洋洋地吃著一雪糕，臉上掛著看戲的表，似乎覺得這一切跟自己沒關系。
程一腳下一頓，多一看了一眼那個男生臉，是長得不錯，眉眼間帶著一漫不經心的氣。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在吃雪糕。九月初，早上，七點四十，早讀前，氣溫不到二十度。這就不是正常人的作。
程一面無表的收回目，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心里只有一個想法：這幫人電視劇看多了。
這種狗劇在上輩子的世界里也不是沒有過，只不過這本書的世界里顯然被放大了十倍。
想來也正常，寫這本書的室友本來就個偶像劇深度用戶，這里的校園文也是狗的得心應手了。
程一不太在意這些，九班的飛狗跳跟沒有半錢關系，只要不影響到學習就行。
這輩子的每一步可都卡在時間點上，耽誤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