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七月的傍晚是悶熱的,地鐵口的風吹在臉上像糊了一層溫水。
程一背著舊書包拖著行李箱在五環外找了個小區門口停下。
在網上聯系的房東還沒到,就坐在行李箱上等著,手里著一張皺的公卡和一張同樣皺的租房合同打印件。
一個穿著花睡的大姐從樓道里出來,手里拎著一串鑰匙。看了程一的份證後上下打量:“就你一個人?你家大人呢?”
程一站,把簽好字的合同遞過去:“就我一個人,錢我已經轉了。”
房東大姐又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一個人來京城”,但還是領著往地下走了。
租的是半地下層,有一扇開在左邊墻壁的小窗戶。
窗戶只有地面以上窄窄的一塊,剛好能看到外面行人走過的鞋子和遛狗的爪子。
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一。墻上著一只被水漬暈開的皮卡丘。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搖搖晃晃的布柜。
味兒混著不知道哪家做飯的油煙味,在空氣里擰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灰。
程一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開始打掃這個不到十平米“家”。
把床板了三遍,用舊報紙糊了一層,然後把花五百塊買來的二手吉他端端正正地靠在墻角。
電子琴放在書桌旁邊——這臺琴已經修了又修,斷掉的鍵用木頭片補上去的,彈起來手極差,但音還是準的。
想有錢了去買一臺正經的MIDI鍵盤,但現在,這臺破琴就是唯二的樂了。
所有東西歸置到位後,在床沿上坐下來,拿出一個掌大的筆記本。這本子從小用到現在,封面已經磨得起邊。
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想了一會。現在十五歲,個子一米六,瘦瘦小小,走在街上都能被當初中生。
這個外形條件去唱搖滾、民謠、說唱都不合適——不是不能唱,是唱出來沒人信。
苦大仇深的歌更不行,這輩子到現在過的是苦日子沒錯,但閱歷這東西不是過了苦日子就能寫在歌里的。
現在聽眾的耳朵毒的很,是不是真的有過那種經歷,一開口就能聽出來。
那就只能青春、和甜。
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三個方向,流行甜歌、青春校園、輕快電子舞曲。
這三個方向對vocal能力要求不高,旋律上口,制作難度也不算大。先把demo做出來,再找錄音棚制作品。
翻過前面已經寫滿的計劃和復盤,找了最新的一頁空白,在上面寫下最新的計劃:完一首原創DEMO,詞曲編錄混全流程,風格定位流行輕甜;試水音樂平臺,建立制作人份;據數據調整,完至兩首作品,爭取簽約平臺原創激勵計劃。
翻了一頁,想了想,在空白寫下兩個字:《你》。這是選的第一首小甜歌,最適合現在唱。
花了一晚上把《你》的詞曲初稿寫完。睡了三個小時後,爬起來繼續磨編曲。
三天後,歌詞和旋律定稿。用隔壁小網吧的電腦把MIDI草稿錄進去,導出一個簡單demo。
回到出租屋,地下室的管道嗡嗡作響,隔壁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過薄薄的隔斷墻模糊地傳過來。
沒有想起任何前世今生的事,只是把背包收拾好,躺回床上,明天要去海淀找錄音棚。
程一坐了兩個小時的地鐵加公,從東五環跑到海淀。
面前是一棟九十年代的舊寫字樓,電梯里的燈管有一盞不亮,忽明忽暗地照著的臉。
電梯門在六樓打開,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上面著一張A4紙,用馬克筆寫著五個字:“星火錄音棚”。最後一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寫的時候本沒筆劃好。
老板姓馬,四十出頭,圓臉,穿著件洗到領口變形的灰T恤,腳上吸拉著一雙人字拖。他看見程一的時候,臉上明晃晃寫著兩個字:搞我。
“就你?”馬老板上下打量,目掃過上那件洗的發白的T恤和書包側袋出來的礦泉水瓶蓋。
“幾歲了?家里大人呢?”
程一沒回答他的年齡問題,蹲下來,拉開書包拉鏈,從里面翻出一個明文件夾、出兩張紙,遞過去。
“老板,這個是編曲總譜。一共四十八軌,鋼琴、吉他、貝斯、弦樂墊底、兩組pad、打擊樂六軌、效果音四軌。
如果你們棚的話放通道夠,我計劃用三組總線混音。錄音只需要人聲,其余全部MIDI。”
馬老板眉挑的老高,下意識接過譜子,看了一眼。他做了十幾年錄音棚,見過不野生音樂人拿來的譜子,大多數是簡單標了幾個和弦的簡譜,有些甚至拍子都不標。
但這個生的譜子是正兒八經的編曲工程圖。
每一軌標注了樂名稱、音編號、效果預設、發送量,字跡小而,但沒有一涂改。
他抬頭,重新打量面前這個生。短發、素,個頭勉強到他口。站在那里抬頭看他的時候,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湖,但湖底有什麼東西在發。
“以前做過編曲?”馬老板問道。
“做過。”程一點點頭。
“行。”他把譜子還給,“先付錢,後上工,一千二,一天。”
“老師。”程一把錢放在調音臺上,“一千二是一天的價,我租三天。但後面的修音、混音、母帶我全部自己做,只要棚時和設備,能不能按半天算?”
馬老板被氣笑了:“小姑娘,我開棚十五年,頭一回見敢跟我砍價的。你自己混?你用什麼宿主?”
“Logic。”程一把書包放回墻角,走到監聽位前,目掃過調音臺和機架上的設備。
的視線移得很快,掃完就收回,然後在監聽椅上坐下來,“老板,您的近場監聽擺位需要微調。左箱離側墻比右墻近了大概三十公分,低頻段駐波會影響聲場判斷。能不能往右挪一點?”
馬老板的沉默震耳聾。然後他走到左音響旁邊,用手比了比,發現確實離墻近了差不多三十公分。他挪開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可能今天到的這個人,就是他在這行混了半輩子,見到過的第一個真正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