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末，程一攥著厚厚的樂譜，坐了兩個小時的車趕到黑河一中。
音樂教室里，鋼琴、錄音設備一應俱全，小宋姐姐早已等候在那里，桌上還放著一杯白開水。
“別張，先把你的作品唱一遍，我聽聽旋律走向。”小宋姐姐笑著拍了拍的肩膀，語氣里滿滿的都是鼓勵。
程一深吸一口氣，坐在鋼琴前，指尖落下，悉的旋律緩緩流淌，一邊彈奏，一邊輕聲哼唱，眼神里滿是專注。
小宋姐姐坐在一旁，認真地聽著，手里拿著筆，偶爾在樂譜上做些標記。
待程一彈奏完畢，才緩緩開口：“旋律很有靈氣，也很飽滿，就是這里的節奏可以再舒緩一點，還有這段和聲，稍微調整一下，會更有層次。”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小宋姐姐陪著程一一點一點打磨作品，從旋律的起伏、和聲的搭配，到節奏的把控。程一原本就功底扎實，很快就調整好了作品的細節。
隨後，小宋姐姐幫調試好錄音設備，程一坐在鋼琴前，調整好狀態，指尖再次落下，這一次，旋律更加流暢，也更加充沛。
錄音設備忠實地記錄下每一個音符，那些在腦海里流轉了無數次的旋律，終于化作了可聽的聲音。
小宋姐姐聽完整首曲子，眼神復雜的看著程一：“你小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做音樂的好苗子。”
看著錄音功的提示，程一的眼睛里泛起了芒。終于可以帶著完整的作品去到央音的面試了。
三月份，央音專業考試。
程一沒告訴任何人，事以。只跟班主任請了五天假，說是去看病。
然後獨自一人坐了一夜火車到京城，在一家青旅住下，第二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轉了兩趟地鐵趕到中央音樂學院。
考場門口排著長隊，背著樂的考生從大廳一直排到外面的臺階上。
孩子們穿著致的裝，男孩們的皮鞋锃亮。有人在校門口合影自拍，有人張的發白，有人在大聲討論自己跟哪位名師學的琴。
程一穿著一件洗褪的藏藍衛，背著一只舊書包，手里只拿了一只鉛筆和一塊橡皮，安安靜靜地排在隊伍里。
沒有人多看一眼，像這樣憑著一腔熱奔赴央音的年輕人太多太多了。
初試、復試、面試，連續折騰了五天，最後一天面試結束，走出央音大門，三月的京城很好，校園里兩排銀杏樹剛出新葉，綠的葉子阿紫風里搖晃。
站在央音的學校門口，回頭看著那塊白底黑字的校牌很久的時間。
然後坐了一夜臥回了黑河。
高考前三天，學校放了假。程一回到孤兒院，院長媽媽給煮了碗面加了個荷包蛋。
坐在食堂那張已經坐了十年的長凳上，把面吃完，湯喝干凈。
院長媽媽站在門口看：“張不？”
程一說：“不張。”
“那你有把握考哪兒？”
“央音。”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不是自信是陳述。
院長看著，忽然眼眶有點紅，但忍住了：“好，考上了院里給你包餃子。”
六月份高考結束，的分數沒有任何意外，超出錄取分數線近二十分。
之後七月份，錄取通知書寄到孤兒院。
郵遞員把那個印著央音校徽的EMS信封遞到張院長手里的時候，張院長拆開看了三遍。
旁邊的大孩子小孩子全部都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問“程一姐姐考上大學了嗎？”張院長一邊哭一邊點頭，臉上的皺紋全都在一起，丑的很，又好看的很。
風吹過來，紙頁簌簌作響，忽然想起上輩子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
那個十八歲的孩在臺哭了近兩個小時，給所有孤兒院的好朋友都打去了電話，說我要去北京了我要去北京了。但這輩子只有一個人。
那天晚上，食堂做了一頓有的晚飯。四十幾個孩子圍坐在一起，程一坐在角落里，看著這群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妹妹們安安靜靜地吃完了在孤兒院的最後一頓飯。
之後開始準備上京了。銀行卡里的余額反復確認了好幾次。
高中三年的獎學金、合唱團伴奏的補助、偶爾在學校幫老師做的一些雜務報酬，三年下來一共攢了兩萬出頭。
加上錄取通知書附帶的獎學金項目給了兩千塊的資助，還有高中給的獎勵，手里能用資金大約有兩萬三千塊。
這筆錢要在北京撐過一學年，甚至更久。
在沒有做出績前，學費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但生活費、租房、買設備、做音樂，每一項都是需要真金白銀的。
必須在大一開學前用寫的歌賺到足夠的生活費，至要撐到下一次獎學金到賬。
七月底，程一買了一張從黑河到北京的座車票。前背著一只洗了發白的舊書包，後背著電子琴，左手拖著行李箱和張院長塞的一塑料袋煮蛋，右手拎著吉他包，在天還沒亮的時候走進了車站。
張院長站在檢票口外面，想說什麼，了好幾次，但最終只說了一句：“到了給院里打個電話。”
程一點了點頭。
車開了。窗外黑河縣城一點一點往後退，灰的居民樓、掛著舊招牌的小超市、街角那家去過幾百次的趙大爺的廢品站，全部慢慢地小，最後變視線里的點。
收回目，從書包里翻出那本用了五年的舊筆記本，翻到扉頁。
上面是十歲那年用鉛筆寫下的一行字：京城。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後來加上的央音，作曲系，京城。
在這兩行字下面重新寫了一遍，筆鋒幾乎要穿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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