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板給程一安排的錄音助理小鄭，大四，在棚里兼職打雜，學錄音的。
小鄭在程一面前站定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下，他看了一眼滿屏的編曲工程文件，又看了一眼坐在監聽椅上的小姑娘，言又止。
“鄭哥。”程一把譜子遞給他，語氣像是在開制作會議。
“接下來我需要你幫我推話筒，唱的時候我會自己控制距離，但有三段我需要離軸效果，到時候我會在後面打手勢。另外監聽回訪的時候幫我記一下齒音的時間軸，我的齒音一般在6到8K之間。”
小鄭接過譜子，看著，哭無淚：“你管我哥？小老板你多大了？”
程一沒回答他的話推開棚門進去了。
站在話筒前，戴上監聽耳機，閉上眼睛。
前奏從耳機里流進來，寫了整整三個晚上。
鋼琴音是從無數個音源里一個個聽過去選的，不是最貴的那種，但音頭和，延音的時候會帶一點邊，像早春的水掛在草尖上要墜未墜。
開口。
【如果你突然打了個噴嚏】
【那一定就是我在想你】
【如果半夜被手機吵醒】
【啊 那是因為我關心】
的聲音從監聽音箱里傳出來，不是那種被修得完的聲音，有點青，氣息偶爾發，尾音在最高會輕輕晃一下。
但要的就是這個，小甜歌的甜不在技上，甜在讓人信。
唱這首歌的時候腦子里沒在想技，在想上輩子畢業拿高分那天，室友在電話里對別人笑著說“啊，運氣真好。”
【常常想你的說話】
【是不是別有用心】
【明明很想相信】
【卻又忍不住懷疑】
小鄭在棚外，手里的筆停在半空，他聽過太多甜歌了。甜的發膩的像工業糖。但這首歌不一樣。
這姑娘明明在唱甜歌，聲音約在某些字眼上沉下去，像在甜在里面藏著。
【在你的心里】
【我是否就是唯一】
【就是有我常煩著你】
程一閉著眼，手指在空氣里無聲地彈奏著不存在的鋼琴。
【OH BABY話多說一點】
【想我就多看一眼】
【表現多一點點】
【讓我能真的看見】
【OH BABY說一點】【像陪你不只一天】
【多一點】【讓我心甘愿】
【你】
錄完主歌，睜開眼，對著玻璃外面打了個手勢，離軸。
小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上前調整麥克風的角度。
程一退後半步，微微側臉，讓聲音不再直直地打進話筒，而是從側面劃過去。
下一段和聲的鋪排，想要那種若即若離的距離，像有人在耳邊說話，又像隔著一層霧。
和聲六軌，全部三度上下疊加，即興唱名。小鄭看見在棚里閉著眼睛唱和聲的時候，手里的筆差點掉。
的和聲是每一軌都自己寫好了和聲譜才開口的。這不是即興，是一個已經打好腹稿的制作人。
副歌錄到第三遍的時候，小鄭忽然聽懂了為什麼反復錄這一段。
前兩遍的和聲明亮，但在第三遍的時候，在和聲里加了半音偏離，制造出一種甜之下微不可察的刺痛。
小鄭垂下眼，忽然有點不敢看棚里的那個生了。
修音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程一不套自修音模板，一個音一個音手修。
馬老板湊了過來，說:“你這不是在沒苦吃嘛，現在都用自修音模板了。”
程一坐在椅子上頭也沒抬：“自修音有點味兒，我要這首歌聽起來是的天然甜。”
馬老板搖搖頭，背著手坐到沙發上。
小鄭趴在門外聽，聽見修到某個尾音的時候反反復復放了好多遍，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這有什麼區別，我聽不出來。”
程一摘下監聽耳機，了左耳，淡淡道：“區別在音頭到音尾之間的包絡曲線。自修音會破壞這個過渡區間，聽久了發膩。”
小鄭覺得自己學了四年錄音，這一下午被重新教了一遍混音基礎課。
混音用了整整一天。EQ、、混響、Delay，每一個參數都要對比，換位置又換回來。
馬老板全程坐在後面的沙發上，翹著二郎，一句話也沒多說。但他沒出去，也沒玩手機。
他就坐那看。看到給弦樂pad做中側理的時候，他的二郎不翹了，坐直了。
看到給副歌頻段做了微調之後整個聲場突然通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程一後，站了很久。
第三天的凌晨一點，程一把最後一道母帶理跑完，U盤拔出來。
“老板”背好書包，“放一遍聽聽。”
馬老板接過U盤，進監聽系統，點擊播放。
前奏的鋼琴從監聽音箱里流出來，單音，一點一點地敲，像雨滴打在玻璃上。然後吉他進來和鋼琴纏在一起。一個人開始唱。
唱到副歌的時候，小鄭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不是因為煽，是因為編曲太懂了。
知道什麼時候該加弦樂，什麼時候該撤掉貝斯，什麼時候讓人聲單獨懸在那里。
最後一個音落下。馬老板把監聽耳機音量調回零，轉過來把U盤遞還給程一：“你今年到底多大啦？”
程一一邊收拾樂譜和U盤一邊回答：“十五，快十六了。”
馬老板沉默了一會，然後從屜里翻出一張名片遞給：“你這小孩......以後有活直接找我，老客戶給你打折。”
程一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馬躍，星火音樂工作室，錄音/編曲/混音”。
把名片夾進筆記本里，點了點頭：“謝謝馬師傅，我手里還有幾首歌，過段時間再來。”
門在背後關上。馬老板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又看了看調音臺上留下的那張便簽紙，上面用水筆寫著一個名字——《你》-程一.prod。他把便簽紙撕下來，夾進自己手機殼後面。
小鄭站在他後，小聲問：“老板，這小姑娘到底是誰啊？好厲害！”
馬老板沒回答。他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想起副歌里那句被反反復復唱的音群。
“程一。”他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掏出手機給一個老朋友發消息：“告訴你個事。東五環剛飛出來一顆流星。你沒看見，但我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