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後的第一個和聲學作業,要求是給一段給定的旋律配四部和聲,用基礎的調和弦解決。
全班三十二個人,上去的作業被老師了三份在課上公開分析。其中一份是程一的。
老師把的譜子投影到大屏幕上,沉默了一會,然後說:“程一同學的作業,所有和弦選擇全部正確,聲部進行規范,平行五度和八度一個都沒有。我給的是滿分。”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老師繼續說:“但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程一同學,這個第三小節,你用的這個降七級和弦的臨時離調,我們沒有教過。你從哪里學來的?”
程一坐在座位上,聲音平靜:“從圖書館借的一本爵士和聲教材上看的,覺得好聽就用了。”
老師看了一眼,那個眼神里有驚訝有欣賞,還有一點欣。最後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很好,繼續保持。”
下課之後,程一收拾書包準備走,被後排一個梳著長馬尾的生住了。
生陳半夏,是作曲系同年級的學生,開學以來跟程一說過的話不超過三句。的表帶著一種既好奇又有點不服氣的復雜緒。
“你以前真的沒有上過音樂附中?”陳半夏問。
程一看了一眼:“沒上過,自學的。”
陳半夏盯著看了兩秒,然後吐出一句話:“那天在宿舍,我聽到你哼的旋律,是你自己寫的吧?那個不是任何一首已有的曲子吧。”
程一沒有否認。
陳半夏深吸一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得不承認但又不太甘心的坦白:“我從小跟音樂學院的教授學音樂,學了八年,拿過兩屆全國青年作曲比賽的金獎,但我寫不出你哼那種旋律。”頓了頓,“你腦子怎麼長的?”
程一把書包拉鏈拉好,站起來。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一個要為頂級音樂制作人的正常人。”
陳半夏被說的話噎住了,接著走出教室,留陳半夏一個人站在座位旁邊,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從這天起,陳半夏開始主接近程一,不是那種帶著敵意的接近,而是一種帶著競爭意識和好奇心的接近。
會借程一的筆記看,會發現程一隨手寫在草稿紙上的旋律片段然後自己回去譜,會在琴房里偶然遇到程一然後假裝不在意地坐在旁邊聽彈琴。
程一對這一切看在眼里,沒有拒絕,也沒有特別熱絡。
需要人脈。
陳半夏出音樂世家,父親是某樂團的指揮,母親是音樂學院的副教授。
這樣的人在央音不是數,能結是對自己的將來百利而無一害。
但不需要閨,閨意味著投資,而現階段投資為零。
也是在某個周末的夜晚,程一在圖書館三樓自習的時候,無意間翻到一份前幾年的校園刊。
上面有一篇顧婉寧的專訪,配著一張坐在三角鋼琴前面的照片,標題是《顧婉寧:音符是我與生俱來的母語》。
程一把這篇專訪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這篇文章里出來的信息極其富:顧婉寧從三歲開始學鋼琴,五歲學小提琴,八歲加年響樂團,十二歲拿下全國鋼琴比賽年組金獎,十四歲被央音破格直接錄取。
的老師是一位在國外頗有聲的鋼琴教育家,的演出經歷囊括了國外多個知名音樂廳。家里對的培養投了巨大的資源。
這些都是真實的,程一沒有半點輕視的意思。但同時也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地方:專訪里顧婉寧提到自己在“嘗試創作”,但被問及作品時語焉不詳。
說自己“每天練琴六個小時以上”,但同時還在參加綜藝節目錄制、接商業演出、經營社,時間上是矛盾的。
的人設里“天才創作型鋼琴表演家”這個標簽占很大比重,但載至目前,能被查到的個人原創作品之又,僅有的幾首也都是與別人聯合署名。
程一合上那本刊,意識到一件有趣的事。
這個世界的假千金顧婉寧并不是書中那個單薄的、用來和真千金形鮮明對比的角。
本人也是在真實地生活著的普通孩,可是被托舉得太高,卻未必有支撐這個高度的能力。看起來鮮亮麗,但未必真的安穩。
程一在手機上打了行字:對手優勢:平臺、資源、長期累積的公眾形象、專業訓練的底子。
弱點:原創能力存疑,人設和實力之間有落差,時間被商業活,創作天花板可能比預期低。
寫完這些,程一繼續復習明天的中西音樂史小測。不會因為對手有弱點就放松警惕,也不會因為對手有優勢就妄自菲薄。
只需要在每一個方面都做到最好,然後在屬于自己的時刻到來時,讓所有人看到。
十一月的京城開始冷了。窗外銀杏葉落了一地,照在上面像鋪了一層金箔。
程一坐在慣常的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本配法教材和一本手寫的筆記本。
筆記本翻到的那一頁寫著第三首歌的曲式結構,白是三個字加一個問號:《惡作劇》?
這是計劃里的第三首甜歌,也是“甜歌三部曲”的收尾之作。
《你》是小甜,《看我七十二變》是颯甜,第三首想要不一樣的東西,帶一點壞心眼的甜,像在喜歡的人課本里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放學別走”,然後自己先跑了。
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緒曲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緒強度。《你》是一條緩坡,從低到高平上升。
《看我七十二變》是鋸齒狀的,有起伏有沖擊。
第三首想要一種更復雜的曲線,表面上甜,底下藏著一層的酸,像含了一顆話梅,開始是甜的後來慢慢嘗出酸味來。
【我找不到很好的原因】
【去阻擋這一切的親】
這句詞是昨晚凌晨三點寫的。寫完之後看了一遍,覺得不像歌歌詞。
把那句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但劃掉之後又覺得第一版更好,又改回來了。
折騰了五分鐘,最後保留了原版。想了想,在後半段歌詞上做了微調,把那段酸味收了一收。甜歌不能走太深,走太深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