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帶著完整的詞曲稿和DEMO去了星火錄音棚。
馬老板不在,前臺小妹說老板去外地看設備了,棚里給小鄭看著。
小鄭現在已經能獨立當錄音助理了,看見程一進門,條件反就站起來:“姐。今天錄新歌?”
他管姐,雖然小他五歲。
程一把譜子遞過去:“《惡作劇》。還是甜歌。”
小鄭接過譜子,看了一會,表變得有些微妙,不是為難,是那種“這首歌好像不太一樣”的表。
“姐,這首歌是不是比前面兩首難一點?”
“難在哪里?”
小鄭指著副歌最後兩句:“這里。詞是甜的,但是和弦走向是降六級到降七級再回主和弦,你不覺得這兩個地方擱一塊有點......嗎?”
程一坐下來,開始調監聽音量:“甜歌當然也可以。好人卡都可以當歌唱,備胎歌都可能是款,一點不怕的。”
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調監聽音箱的手都沒有停頓。
“emmm...覺比前兩首,你這寫的調試轉換......跟你之前兩首那個轉調的位置還不一樣,這個更突然。”小鄭盯著譜子說道。
“故意的。”程一說道。
“已經想好要留的後手了?”
“嗯,總要進化的。”
錄音從晚上八點鐘開始。小鄭在這個棚呆了大半年,跟程一錄了第三首歌了,對的工作方式已經很了。
他不用等程一開口就知道什麼時候該調話筒、什麼時候該記時間軸。
但錄第三遍主歌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問題。程一在唱【我找不到很好的原因】
【去阻擋這一切的親】
【這覺太奇異】
【我抱歉不能說明】
的聲音很甜,咬字和氣息的控制甚至比前兩首更強,結尾收音得更干凈了。
但小鄭總覺得哪里不太對。他盯著監聽音箱愣了半天。
程一在棚里閉著眼,繼續往下唱。唱到第二段結尾的時候做了個微調,在某一個字上忽然加重了氣息,像是要把那個字摁回嗓子里。然後把氣吐掉了,繼續往下唱。
小鄭手里的筆吧嗒掉在地上。他忽然聽出來了,這是副歌的最後一句。
【我相信這的定義】
【奇跡會發生也不一定】
唱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像在笑一樣。但的眼睛里沒有笑意。
閉著眼睛站在錄音室里,耳機反扣在耳朵上,湊近防噴罩,聲音流淌進電容話筒里,甜得讓人想放進玻璃罐子里收藏起來。
可是眼睛里什麼都沒有。不是空,是一種克制。在用聲音制造一個的樣子。
小鄭把筆撿起來,在錄音記錄上寫了一行字:第三軌完,技完。儲備有問題,建議補兩條。
他把紙撕下來,躊躇了一分鐘,沒敢遞進去。他不敢對程一說“你儲備有問題”。
他怕程一問“你看出什麼了”。有些東西他知道不能問,因為他付不起知道的代價。
修音的時候程一坐在他旁邊。小鄭注意到的狀態和之前不一樣。
前兩首歌在修音的時候整個人繃得很,每一個參數都要核實再核實,不滿意就全盤推翻。今天松了一點,過了一遍之後只改了三個地方。
小鄭問:“姐,今天怎麼這麼快。”
程一看著屏幕,把標拖到第二段副歌的位置:“因為這首歌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品的。聽的人第一遍會覺得是甜歌,第二遍會覺得不太對,第三遍才會忽然怔住。這種歌混太干凈就不對了。”
回過頭來看他,:“我留了六個槽點,還是留著。因為那六個地方就是這首歌的真相。”
小鄭琢磨了很久,也沒問出“真相”是什麼。
他總覺得程一每次寫歌都像在寫自己。但誰也不敢真的問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混音完的時候凌晨三點。程一把工程文件整理好,關上電腦,把U盤放進書包夾層里,拉好拉鏈站起來。
“姐,”小鄭在背後忽然開口,“這首歌上線之後你還會寫甜歌嗎?”
程一站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棚里的燈管在的後發著嗡嗡的微響,側臉被逆削一道剪影。
“暫時不寫了,”說,“甜歌寫到第三首就差不多了。在寫就膩了。”
“那接下來些什麼?”小鄭問。
程一推開棚門,冷風灌進來。裹了裹外套:“不知道,後面看誰需要我寫。”
門關上小鄭一個人坐在控制室里,工程文件夾的最後一頁還開著。
他看見主控欄的備注欄里寫著一行字。通常程一只寫“OK完稿”之類的,但今天那行字不一樣。“寫給我的青春。雖然我不確定有沒有來過。”
小鄭看著那行字,把工程文件關掉,沒有告訴任何人。
《惡作劇》上線那天是十一月十五號。
程一在上床之前做了很細的時間規劃。凌晨零點上床,可以先睡一覺,然後第二天早上起來推一波數據。
結果躺下去五分鐘就爬起來開了後臺。不是失眠是太安靜了,安靜到的心也不穩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程一被林曉棠躺在床上刷手機的大嗓門吵醒。
那聲音里滿是雀躍差點掀翻宿舍屋頂:“程一程一!快醒醒!極音上那首《惡作劇》,是你昨晚剛發的嗎?!”
鄰床的溫知予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搭話:“什麼惡作劇?什麼新歌啊?曉棠你小聲點,吵死啦。”
程一緩緩睜開眼睛,語氣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輕輕“嗯”了一聲:“是新寫的歌,今天凌晨上傳到極音的。”
“哇塞!你也太牛了吧!”林曉棠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手機屏幕亮著,湊到程一床邊晃了晃,
“你看你看,下面好多人評論,都說不愧是程一,甜歌從來沒讓人失過!播放量都快破十萬了!”
程一拿出手機,打開後臺。播放量:80000+。
第一個評論來自一個ID“甜餅怪”的用戶,時間是凌晨零點十六分:“請問!這個點!發歌!是人干的事嗎!!!”
第二條是凌晨零點四十一分,ID“今天不熬夜了”:“熬夜的福利來了!程一又發新歌了!姐妹們快來!這個是甜歌三部曲之三!!!”
第三條來自一位知名樂評人,這是在程一眾多評論里最讓沉默的一條。
我是大大大大劇作家:“今天我要認真說幾句。程一這個名字大家現在應該不陌生了。
《你》出來的時候我只是覺得,嗯,一首不錯的甜歌。《看我七十二變》出來的時候我開始覺得這個人有章法。
但《惡作劇》這首歌讓我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人是科班出生的創作人。副歌從四級minor走到降六級再轉降七級的走向,在華語流行歌里非常見。
最絕的是在降七級之後馬上接了一個屬和弦的主音,讓原本很憂傷的和弦聽起來很甜。
這需要極強的和聲學功底和編曲能力,不是普通的網絡歌手能做到的。
我不知道程一是誰,但我很期待,見到第三十首歌的程一是什麼樣子。”
程一把這條評論看了三遍。不是因為被夸,是因為這個樂評人把留的那六個槽點里最核心的結構“破綻”給揪出來了。
他說的沒錯,那段和弦進行是故意留下的“不對勁”。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聽得出來。
程一把這位“我是大大大大劇作家”的ID記在備忘錄里:未來可以合作的人選。專業判斷力優秀,量中等,有上升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