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催款單是三月初到的。
薄薄一張紙,白,印著銀行紅頭公章,數字冷冰冰地排一列,像判決書上最後的刑期。
欠款總額:312846.57元。
這串數字,輕飄飄地,就把十年青春與汗全吞了。
還倒欠二十萬。
林昭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從白變灰,久到肚子里那個九個月大的孩子踢了一腳——大概也覺得不對勁了。
至今記得和張俊結婚那天的場景。
200塊錢租來的婚紗,再江邊拍個照就算結婚了!彩禮一萬八,沒嫌,覺得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要出來的。
高中畢業四年,跟著他在電子廠流水線上擰過螺,在茶店站過十二個小時,後來去了房產中介,因為聽說不看學歷,能掙錢。
確實能掙錢。別人一天帶三組客戶,帶七組。這個家的每一分都是掙的。
2019年夏天,懷了第一個孩子。
那時候行好,手里有個大單,跟進半個月就能拿到近五萬傭金。著肚子,在四十度的高溫里帶客戶看房,一棟樓六層,沒電梯,爬上爬下,汗後背。
那天下午,水順著的大側,無聲地洇了米的職業。
孩子沒了。
醫生說,太累了,高溫,過度勞累。
躺在病床上,張俊坐在床邊將削得歪歪扭扭的蘋果,遞過來說:“吃點吧。”
沒接。只是看著天花板想:沒事,我還年輕,還會有的。
從那以後,再也沒懷上。
醫生說得了多囊卵巢綜合癥,懷孕幾率極低。
不信命,發了狠,每天早晚三公里,風雨無阻,跑了整整八個月,七百二十公里。
2024年夏天,終于再次懷孕。
比誰都小心,不再帶客戶跑遠路,不再爬樓梯,連走路都下意識放慢速度。
給自己存了十萬塊生育金。十萬塊,是的底氣,是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
以為一切苦盡甘來。
但沒有想到迎來了萬丈深淵。
催款單上的明細清清楚楚——不是投資失敗,不是生意虧損,不是任何一種能勉強原諒的理由。
是從未踏足過的酒吧、會所、酒店,一筆一筆,是從第一次懷孕不適的時候就開始了。
八年婚姻,那個男人在外面臟了七年。
著孕肚爬樓、流流淚的時候,他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鬼混。
晨跑夜跑、膝蓋滿膏藥的時候,他還是在外面鬼混。
打細算存下一筆筆生育基金的時候,他用信用卡刷著那些見不得的賬,利滾利,滾了三十萬的黑。
——而那些年,他每天下班都會給帶一份吃的水果。
草莓,車厘子,玫瑰。小小的塑料袋,帶著水珠,他遞過來時笑著說:"給你買的。"
原來以為是生活微小的甜,才知道不過是從會所打包剩下的回來。
甚至懷疑,自己多年不孕,是不是他染了什麼不干凈的東西回來。這個念頭像針,扎進腦子就拔不出來。
3月5號,買了一張彩票。
號碼他賬單上最早出軌日期。
想,如果中獎,就有去父留子的資本了。
中了三等獎,200塊,只差兩個數字就是頭等獎800萬!
就是相差的這兩個數字,將的人生判了死刑。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張俊坐在客廳,看見回來,撲通一聲跪下了。
林昭沒看他。
徑直走進廚房,從刀架上出那把水果刀。就是用來削他買的水果的那把,刀刃很亮,映出蒼白的臉。
張俊跪著跟進來,手來奪刀,聲音帶著哭腔:"林昭,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沒控制力,犯了每個男人都會犯的錯——"
想甩開他的手,惡心似乎要蔓延全。
"每個男人都會犯的錯?"張俊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啪啪地響。一聲比一聲重。
"你說那些草莓是打包剩下的?"舉著刀,手在抖,聲音也在抖,“那我削了幾年水果的這雙手算什麼?”
張俊說不出話。
"張俊,你的道歉能換回我十年青春嗎?狗都比你干凈!"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換得回這孩子本該有的人生嗎?你讓以後如何做人?"
低頭看自己的肚子,九個月,高高隆起。
忽然覺得很冷。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冷,像三月的穿堂風,灌進每一個關節。拼命想抓住什麼,可手指僵得握不攏,水果刀落到地上,聲音清脆。
眼前開始發黑。
聽見張俊在喊的名字,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意識在碎裂。在最後一瞬,只剩一個念頭在腦中轟鳴——
我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如果有的選,一定不要早!一定不要嫁給他!
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有人在笑,在打鬧,在追跑。聲音很嘈雜,像學校走廊課間十分鐘的那種熱鬧。
好累。不想睜眼。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留的東西了。
可有一莫名的力量奔過來,像有人要撞到了,有人在拽。
睜開了眼。
下意識地,雙手護住了肚子。
——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