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川從手里接過行李箱的時候，林昭愣了整整三秒。
“你怎麼在這？”
“在這上學。”
“你不是去北京——”
“北京生活費太高，家里負擔不起。” 他聲音清淡，卻很穩，“我改報了隔壁省大，最好的 211，法學系也不錯，跟你們學校一墻之隔。”他頓了一下：“而且這邊近，回家照看也方便。”
林昭點點頭，也對，他都70好幾了，之前還有周維川每個周末能回去照看下，大學一走，若是遠估計只有過年了才能過去了。
從校門走到江城大學報到點，十分鐘。
九月的梧桐還綠著，從葉子里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
周維川穿一件最簡單的白 T 恤，深長，形清瘦拔。長相從不是張揚惹眼的帥，卻格外清秀干凈，眉眼溫和，氣質沉靜，像一本被翻得平整的舊書，往人堆里一站，不吵不鬧，卻自帶一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獨特書卷氣。
再看林昭，七分秀氣的臉蛋，皮亮，眼睛亮得有神，不不弱，渾著一韌勁和鮮活勁兒，利落又神。算不上驚艷，卻越看越讓人覺得舒服、有力量。
兩人并肩走在校園香樟道上，碎碎地灑下來，路過的學生頻頻回頭，眼神里帶著心照不宣的曖昧。
林昭半點沒往心里去，只顧著新奇地打量教學樓、公告欄、食堂方向，滿眼都是對大學的興與踏實，腳步輕快。
是真的開心 —— 上輩子這個時候在準備南下進廠，這輩子真真切切站在這里。
——
生宿舍403，門虛掩著。
林昭推門進去，一個圓臉生從上鋪探出頭，笑得眼睛彎月牙：“新來的！我張曉，你鋪哪？我幫你！”
還沒來得及道謝，對面床上一道慵懶的聲音——
“你那箱子……淘寶的？”
說話的生半躺在枕頭上，指甲做了法式甲，床單是真的。
林昭：“六十九包郵。”
“……質量還行啊，鏈接發我一下，下次回家帶一個裝鞋。”
林昭看了一眼的真床品，心里了個標簽：有錢，快，但不壞。
"趙可可，"那生抬了抬下算是自我介紹，“你別介意，我就是快。”
窗邊下鋪，第四個人戴著耳機在看書，全程沒抬頭。直到周維川在門口說"那我先走了"，才抬了一下眼。
那個男生走路的姿態很穩，肩膀不晃，安靜得像一本還沒翻開的厚書。
收回目，繼續看書。
“陳思羽，538分考進來的，算我們幾個的學霸哦！”趙可可果然快。
林昭笑著打招呼，手腳麻利地鋪床、整理書本。
——
門關上，趙可可第一個開口：“那誰？男朋友？”
“搭檔。”
“什麼搭檔？”
“賺錢的。”
張曉眨眨眼：“好酷。”
趙可可翻了個白眼，但角翹著。
陳思羽沒說話，耳機里放著英語聽力，手指翻了一頁書。
林昭忙完，手機震了一下。周維川發來消息：“收拾好了？帶你逛逛，順便吃個飯。我在省大門口等你。”
林昭回了個“好”，跟室友打了聲招呼，就出了門。
兩所學校只隔一條馬路，十幾分鐘就到了省大門口。
周維川還沒到。
百無聊賴地目掃過省大校門旁的玻璃櫥窗。
那是優秀學生表彰欄。
最上面一排，第二張照片——白襯衫，深背景，眉眼很淡，沒什麼表。照片下面印著一行小字：沈聿，微電子學院。
林昭沒仔細看，目就過去了。低頭看了眼手機，周維川說馬上到。
——
第一個夜晚。
林昭躺在下鋪，聽著室友的呼吸聲漸漸均勻。
上鋪張曉已經睡著了，呼吸輕。對面趙可可翻了個，真睡窸窣響了一下。陳思語的床簾拉著，不知道睡了沒有。
盯著天花板，很久沒。
上輩子，這個年紀在干什麼？
各種同學聚會後，就跟著張俊去了姐姐的電子廠。流水線，兩班倒，站在工位上十個小時，手指機械地重復同一個作。
後來是中介。起早貪黑，爬樓帶看，被客戶放鴿子連飯都來不及吃。再後來是結婚，是流產，是催款單，是水果刀——
閉了一下眼。
沒有了。那些都沒有了。
現在十九歲，躺在大學宿舍里，口袋里有七萬多塊，只要肯，有無限的未來。
接下來幾天，林昭把大學生活過了個遍。
第一次去食堂，打了一份八塊的套餐，三葷一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吃了第一口，眼眶莫名有點熱——上輩子在廠里吃的是三塊的盒飯，白米飯上澆一勺菜湯就算一頓。
現在八塊錢能吃三葷一素。
默默完飯，開始數人。午飯高峰兩小時，八個窗口，每個窗口排四十人，一頓就是兩千五。一天三頓，這一個食堂日流水過萬。
第一次去取快遞，排了四十分鐘。站在隊伍里數了二十分鐘，取了七十三個件。代取一件兩塊，日流量五百以上。旁邊有人罵"怎麼這麼慢"，有人抱怨"太遠了懶得來"。
懶。
林昭在心里圈了一下這個字。懶就是需求，需求就是錢。
室友四人約著一起去逛社團招新，每個攤位都逛了一圈。張曉報了吉他社，趙可可報了瑜伽社。陳思語當然沒報。
"你不報一個？"張曉問。
“沒空。”
“你要干嘛啊？”
林昭笑了笑，沒回答。
但真正留意的，是吃飯這件事。
開學第三天，張曉趴在桌上喊：“食堂排隊排了二十分鐘，附近的黃燜又不送，遠的那幾家嫌咱們學校偏不肯跑……”
趙可可翻著手機通訊錄：“我上次打那個川菜館電話，老板說送不過來，人手不夠。”
“那怎麼辦？”
“要麼去食堂，要麼自己走二十分鐘去吃。”
張曉發出一聲哀嚎。
林昭沒說話，但心里了一下。
上輩子這個時候一直在廠里，從沒留意過外賣是什麼時候興起的。尤其是大學城這種跟讀書季節有關的特殊場地。已經聞到錢的味道了.....
————
開學典禮，場。
九月的風還帶著暑氣，兩千多名新生按院系排方陣坐在塑料凳上，校領導在主席臺上講話，擴音嗡嗡響。
林昭坐在經管學院的隊列里，百無聊賴地扇著手里的學手冊。
校長在講什麼"新時代的大學生"，一個字沒聽進去。腦子里轉的是剛發現的商機，再腦子里評判可行，怎麼安排怎麼布局！
漫不經心掃了一眼主席臺方向。
視線忽然頓住。
不遠的優秀學生代表里，站著一個形拔、穿著干凈襯衫的男生。眉眼周正，氣質清爽，一看家境就不錯，帶著點小傲，卻在幫邊人遞水時舉止謙和。長相、家境、人品，初步打分都不低。
他岳，管理系男神。
林昭輕輕挑了下眉——是棵值得觀察的好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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