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之後，外賣站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合群推廣、學校表彰、學生口口相傳——拉新速度漲得嚇人。林昭每天早上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群人數。十個群變十五個，十五個變二十個，二十個沖到二十四個。總人數突破一萬二。後臺數據顯示，兩個學校的日均訂單穩定在兩千以上。午高峰沖到四千單的時候，服務差點沒扛住。
張曉興地說：“昭昭，咱們是不是要發了？”
林昭沒說話。
盯著後臺的利潤數字，心里算了一筆賬。日均兩千單，學校的每單凈利不到五錢。四千單的時候，利潤剛過五千。聽起來不，但平攤到兩個學校、六十多個配送員、二十四小時的服務時長——掙的是辛苦錢。
單量翻倍，營收看著漲了，責任也翻了一倍。配送員管理、客訴理、商家結算、系統維護，哪一樣都不能出錯。每天理的消息比上學期多了三倍，手機從早響到晚，連上廁所都在回客訴。
人前風，人後算賬。
登上了學校的創業表彰文刊。照片里站在領獎臺上，手里拿著獎狀，笑得得。趙可可把那期文刊拍下來發到宿舍群里，配了一串嘆號。
林昭看了一眼，把手機扣在桌上。
真正悶聲發大財的人，坐在省大食堂一樓。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正在宿舍整理賬本。停下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以前聽同學說沈聿“家境還可以”，從來沒認真查過。因為太忙了。外賣站、售樓、專業課、期末考試——每天恨不得有四十八個小時，哪有工夫去研究一個跟自己沒關系的人。
現在不一樣了。
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敲了四個字。
沈氏餐飲。
網頁彈出來的信息比想象的多得多。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握著鼠標，越握越。
沈氏餐飲管理有限公司，注冊資本五千萬。旗下連鎖品牌“沈家味道”，全國門店五百余家，覆蓋二十多個省市，年營收六到八億。近兩年開始涉足地產，在江城參了幾個樓盤。
林昭往下翻，點開了其中一個樓盤的東信息。沈氏餐飲持百分之二十五。
又搜了一下省大食堂的招標記錄。那年一樓食堂的中標價，年承包費一百二十萬。是一層樓的場門檻，就是外賣站大半年利潤的總和。
查了一下“沈家味道”的擴張時間線。一九九八年開第一家店，兩千零三年走出本省，兩千零八年突破百家，兩千一二年突破三百家。
算了一下。沈聿出生的時候，他家已經有幾十家店了。八歲在村里小學翻課本的時候，沈聿家的連鎖店已經開遍了全省。十四歲在鎮上讀初中、每天騎四十分鐘自行車往返的時候，沈聿家已經做到了全國三百家。
一心向羅馬，而有些人就生在羅馬。
關掉網頁，把賬本翻開。
腳傷讓錯過了元旦那波賣房旺季。懊悔沒用，期末考試在1月10號左右，還有不到兩周。白天盯外賣站，晚上復習，忙到十點多才能躺下。
即便如此，還是要往省大圖書館跑。
周維川的卡還沒還。刷卡進門的時候，管理員阿姨笑著擺手，點點頭，上二樓，拐進那個角落。
坐下來，翻開書，看了兩行。
書架對面有翻書的聲音，輕輕的，一下一下。
沒抬頭。但眼神早就從書頁上開，順著書脊間的隙溜了過去——對面那個人，今天穿了件深灰，側臉線條干凈，睫垂下來，像一把小扇子。
看得太專注，胳膊肘不知怎麼歪了架上的書，一排金融文獻歪歪扭扭地倒了半列。
一個字沒看進去，索起離開，男誤人。
不知道的是，離開後不到一分鐘，沈聿放下筆，站起，繞過書架走到那側。
站在那排歪斜的書前，將那邊快掉落的《微電子學導論》扶正，也將其他一本一本歸位，作很慢，很輕，像在整理什麼不該被弄的東西。
歸完最後一本，他看了一眼那個角落的椅子，角了一下，沒笑出來。
轉走回座位，繼續看書。
——
事實證明，學了是一會事，學進去了又是另一回事，連日連軸轉，上課時難免會打盹，復習時難免會發呆。
只考了28名，勉強過關。
但是房子賣得倒不錯，憑著累計的專業加勤，前前後後拿下了6單，傭金九萬二。
當跟經理提出買房的時候，方經理打趣：“掙得錢又全部還回來？你父母還得幫你添錢。你可以等畢業後再買。”
林昭說：“我自己買。”
算了算，加上9-12月外賣分紅二十八萬左右,加上暑假攢的六萬，手里共有四十三萬左右。
忙死忙活半年，是王總和沈聿食堂一個月的利潤。
不管了，也比上輩子強，上輩子鬥十年才買上房，如今半年也能買了。
經理告訴，普通客戶有一個點的折扣，部權限再有一個點的折扣，可以98折。
林昭聽那意思：“不同領導還要其他折扣？”
“項目總的話，或者老板，總這些最低能到95折。”一般市各部門領導來買房，基本一個電話都能拿到這些折扣。
——
當天晚上，去了省大圖書館。
考試周剛結束，圖書館的人了一大半。二樓那個角落空空，只有靠窗的老位置上還坐著一個人。
沈聿面前攤著一本書，旁邊放著那瓶沒標簽的水。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
林昭沒繞到書架後面。直接走過去，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沈聿這才抬眼。
“沈老板。”林昭說，“有自家食堂，卻時常點外賣？”
沈聿靠在椅背上，看了兩秒。表沒變，但角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風吹了一下。
“市場調研。”他說。
“調研出什麼結論了？”
“你那個黃燜，比食堂的好吃。”
林昭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認真回答。
沈聿收回目，翻了一頁書。“今天不躲了？”
清清淡淡的，像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不躲了。”林昭把書包放下，倒也坦然，從里面出一張打印紙，推到他面前。
“錦繡府的房子，方經理說部權限最高九八折。”看著他，“但不同領導有不同折扣。項目總、老板、總這些，最低能到九五折。”
沈聿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拿起來。
“之前剛好看到你們家是東。”林昭說，“你有沒有這個折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要買房？”
“嗯。”
“多大？”
“一百一十平。或者八十九平，看價格。”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幫你問一下。”他說，“有條件。”
“說。”
“開學幫我做食堂的線上優化方案。數據復盤，看看哪些檔口需要調整。”
林昭看著他。他的表很淡，不像在談生意，也不像在幫人。就是很平靜地說了一件事，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說。
沈聿點了一下頭，重新拿起筆，低頭看書。
林昭坐在對面，翻開筆記本，寫了兩行字，又停了。
抬頭看了他一眼。燈落在他肩膀上，他的睫垂下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
收回目，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