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岳的聲音。
那邊似乎在聚會，有點嘈雜。有人在劃拳，有人在大笑。他的聲音比平時遠，像把手機擱在耳邊、人卻不在話筒前。
“林昭？你聽見了嗎？”
林昭握著手機，頓了一下。
“岳，你喝酒了。”
“喝了點。”他的聲音帶著酒意，黏黏的，“我說我朋友要買別墅，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林昭說，“等你明天酒醒了再說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嘈雜的背景音還在，但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
“你還是這樣。”
林昭沒接話，直接掛了。
臘月二十八，天還沒亮林昭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放在枕頭邊，安安靜靜的。那筆定金和岳的電話，像一場沒頭沒尾的夢，懸在那里，不上不下。
翻了個，索不睡了。起來收拾東西，準備下午去車站。手機忽然震了——不是岳，是王老板。
“林小姐，我才趕回江城，房，今天還能看嗎？”
林昭愣了一下。
以為這單已經黃了，沒想到他來了。
“能。您什麼時候到？”
“一個小時。”
林昭掛了電話，把行李箱推到墻角，穿上外套出了門。
售樓部空空，只剩方經理一個人在整理資料。看見林昭進來，挑了挑眉：“你不是下午走嗎？”
“客戶來了。”
方經理笑了一下，沒多問，把鑰匙遞給。
王老板準時到了。一黑羽絨服，有點矮，眼睛清亮。林昭帶他將之前發給他的戶型和樓層都看了一遍，從戶型到采到業到升值空間，一樣一樣講。講到第三遍的時候，王老板打斷。
“行了，我信你。簽吧。”
第三單，了。
林昭幫他辦完手續，送他到門口。王老板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說了句：“小姑娘，新年快樂。”
車開走了。林昭站在門口，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
等了一上午。岳沒再打來。那筆定金的付款人也沒出現。
索不再想，定金的事先放一放，年後再說。
下午兩點，鎖了售樓部的門，拎著行李箱，去了車站。
村里不通火車，要先坐大到鎮上，大包小包的，索包了個小轎車回去，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了田野，從田野變了山村。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村子里的年味很濃，家家戶戶門口了對聯，晾繩上掛著臘香腸。推開院門的時候，母親正在廚房炸丸子，油煙味從窗戶里飄出來，混著蔥花的香氣。
“媽，我回來了。”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面，看見拎著那麼多東西，趕迎上來。“怎麼帶這麼多東西？路上累不累？”
“不累。”林昭把東西放下，從最里面的包里出一個紅本本，遞過去。
“媽，我買房子了。”
母親愣住了。接過房產證，翻開來看了看，手指在上面了，像是要確認是不是真的。然後眼眶就紅了。
“你才十九歲……你一個人在外面，吃了多苦……”
林昭沒說話，手抱了抱母親。
父親從屋里出來，上叼著煙，看了一眼房產證，沒吭聲。他把煙掐滅，轉進屋了。林昭看見他用手背了一下眼睛。
晚上姐姐林致也回來了。一家人圍著火爐吃飯，母親把房產證拿出來給姐姐看，林致翻了兩頁，抬起頭看著林昭，眼里有。
“行啊，小妹。”
林昭給姐姐買了個手機，林致卻堅持不要，說的手機還能用。
林昭說：“早就買了，怕寄的路上壞了，才放到現在帶回來的。”
林致沒再推辭，低下頭喝湯，角翹著。
臘月二十九，周念念騎著小電驢來了。
高中畢業後兩人就沒見過，還是老樣子，圓臉，笑，一進門就喊：“昭昭！你買房了？我媽說你在賣房子，沒想到你自己都買了！”
林昭拉進屋坐。周念念從包里掏出兩罐自家做的辣醬，塞到手里：“我媽讓我帶給你的，說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兩人坐在院子里曬太。周念念嘰嘰喳喳說了半天——在市里讀大專，學會計，每天算賬算得頭大，下學期要考初級證，張得很。
“你連房子都買了，我還在愁考證。”周念念嘆了口氣，“昭昭，你是吃了什麼仙丹？”
林昭笑了：“苦水喝多了，自然就醒了。”
周念念沒聽懂，但也沒追問。坐了一會兒，騎著小電驢走了，臨走說：“明年過年還來找你玩！”
林昭站在門口，看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有點冷，把圍巾往上拽了拽。
除夕夜，村里放煙花。
林昭站在院子里，仰頭看。火在天上炸開，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都照亮了。空氣里有硫磺的味道，遠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熱熱鬧鬧。
手機震了好幾下。
方老板發來消息：“小林，新年快樂，明年繼續合作。”
王總發了個紅包，沒點開。
趙可可發了一串嘆號：“昭昭新年快樂！下學期見！”
張曉發了一段語音，背景音是家電視里的春晚。
陳思羽發了一行字：“新年快樂。”
林昭一一回了“新年快樂”。
然後列表往下翻，翻到沈聿的對話框。
點開，上面還是幾天前發的“好”，和更早之前發的“”。
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新年快樂。”
發出去。
過了很久——久到以為他不會回了。煙花放完了一，遠又炸開新的一朵。手機震了一下。
“新年快樂。”
就四個字。隔了很久才回的。
林昭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笑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口袋。
抬頭看天，又一朵煙花炸開，金的，像一把碎金子撒下來。
想：上輩子從來沒覺得過年有什麼好過的。
這輩子不一樣了。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