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一輛黑汽車停在余則家門口,來接秋萍的是行隊的李干事。
翠萍堵在門口:“說好十點,咋九點就來了?”
李干事笑道:“大隊長怕路上耽誤時間,讓我提前來。”
“天津就這麼點大,能耽誤一個鐘頭?”
余則從屋里出來,“翠萍,讓秋萍去吧。”
秋萍穿好棉襖,輕輕拉了一下翠萍的袖子。
“姐,我很快回來。”
翠萍低聲音:“他要是嚇唬你,你別信。”
“嗯。”
“他要是說已經查清楚了,你也別信。”
“嗯”。
這正是余則早上代的,無論李涯說什麼,只堅持昨晚那套說法。
不解釋,不補充,也不為了讓謊話更真實而添加新的細節。
天津站里很安靜。
李干事將秋萍帶進一間辦公室,給倒了一杯水,便關門離開。
秋萍等了二十多分鐘,李涯才進來,他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坐下後也不寒暄,直接翻開記錄。
“昨天休息得怎麼樣?”
“還行”
“傷口呢?”
“死不了”
李涯抬頭看了一眼。
“姓名”
“秋萍”
“籍貫”
秋萍按照昨晚對好的口供回答。
前面都是普通份信息,父母姓名、村莊位置、這些年寄居在哪一戶親戚家。
秋萍能從原記憶中找到答案。
李涯問得不快,卻偶爾會突然跳回前面的問題。
“你父親是哪一年去世的?”
“民國二十七年。”
過了幾分鐘,他又問:“你母親去世的時候,你多大?”
“十三。”
“那一年是哪一年?”
“民國二十七年。”
答案沒有變化,李涯翻過一頁。
“你說有個陌生人到村里找你。”
“是。”
“哪一天?”
“半個月前,日子不記得。”
“上午還是下午?”
“下午。”
“幾點?”
“不知道。”
“在哪里見的?”
“村口。”
“當時還有誰?”
“村里有人來往,我沒注意。”
“他說自己什麼?”
“沒說。”
“你為什麼不問?”
“他不肯說。”
李涯將一張紙推到面前。
“認識這個地方嗎?”
紙上畫著一條山路,旁邊標注了青石嶺。
秋萍只看了一眼。
“不認識。”
“你來天津沒有經過這里?”
“沒有。”
“確定?”
“確定。”
“你從山上摔下來,在哪里?”
“村子外面的一土坡。”
“哪個村?”
秋萍報出救農戶所在的村名。
李涯說:“那里距離你原來的村子有一百多里。”
秋萍心里一,臉上卻保持茫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一百里外?”
“搭過幾次車,也走過一些路。我不認識地方。”
“你昨天說,聽見消息後就獨自出發。”
“是。”
“路上有沒有同行的人?”
“沒有。”
李涯從牛皮紙袋里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戴氈帽的中年男人,側臉模糊,只能看見左手缺了一截小指。
“認識嗎?”
秋萍看了一會兒。
“不認識。”
“仔細看。”
“沒見過。”
“他葛雲峰。”
“我不認識。”
“有人看見你和他一起經過青石嶺。”
秋萍抬頭,“誰看見的?”
李涯沒有回答,秋萍繼續道:“讓那個人來認我。”
“你認為我在騙你?”
“我只是想看證據。”
李涯靠在椅背上,“昨天你說有個男人告訴你我的名字,照片上的人就是他”
“不是”
“你看清楚了?”
“那個人有胡子,這個人沒有。”
“胡子可以剃。”
“那就沒法認了。”
李涯看著,“秋萍姑娘,你比我想象得鎮定。”
“我只是在說實話。”
“說謊的人也喜歡這麼說。”
“那你拿證據出來。”
房間安靜下來。
余則說過,只要李涯拿不出能夠直接證明撒謊的證據,那麼他今天所有的問話都只是推測。
李涯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他換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急著找到翠萍?”
“是我姐。”
“你不怕已經不認你?”
“怕。”
“那為什麼還來?”
“因為不來,連認不認我都不知道。”
李涯盯著看了一會兒。
“那個陌生人還告訴過你什麼?”
“沒了。”
“沒有給你東西?”
“沒有。”
“沒有讓你替他帶話?”
“沒有。”
“沒有告訴你余則在哪里工作?”
“沒有。”
“你不知道余則是天津站主任?”
“見到你以後才知道。”
秋萍端起已經涼了的水,喝了一口。
“李隊長認定我有問題,還問什麼?”
“我沒有認定。”
“那你放我回去。”
“問完自然會放。”
“什麼時候問完?”
“等我確定你為什麼撒謊。”
秋萍放下水杯。
“那可能永遠問不完。”
李涯沒有發怒。
他拿起鋼筆,在記錄上寫了幾行字。
“你可以回去了。”
秋萍反而愣了一下。
“就這樣?”
“你希留下?”
“不希。”
李涯將記錄推過去。
“看一遍,按手印。”
秋萍檢查容。
上面只記錄了自稱由陌生人告知翠萍下落,獨自來到天津,途中因意外傷。
按下手印。
走到門口時,李涯忽然問:“照片上的人真的沒見過?”
秋萍回頭。
“沒見過。”
的回答沒有一變化,
李涯點了點頭,“回去吧。”
李干事在外面等著。
秋萍離開後,他走進辦公室。
“大隊長,要不要扣下?”
李涯看著桌上的記錄。
“以什麼理由?”
“肯定在撒謊。”
“行隊抓人要講究證據”
李干事不甘心,“就這麼給放了?”
李涯合上牛皮紙袋,“派人盯著。”
“盯誰?”
“,翠萍,還有余則。”
他走到窗邊,樓下秋萍正準備上車。
忽然抬起頭,朝二樓看了一眼。
李涯沒有躲開。
兩個人隔著一層玻璃,短暫地對視。
秋萍很快移開目,李涯卻站在那里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