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我不想騙你,這件事很危險。”
“我知道。”
“不是得罪銀行里的某個經理,也不是讓你父親出面說幾句話就一定能解決的麻煩。”
“我也知道。”
他回答得太過平靜,以至于秋萍心里泛起一陣酸,
秋萍抬起眼,第一次認真審視坐在面前的年輕人。
周啟明出優渥,服總是整潔,連喝茶時將杯蓋放在桌上的作都帶著良好的教養。
這樣的人看起來與地下工作、抓捕和審訊相隔得很遠。
可他并不遲鈍。
相反,正因為他從小生活在銀行公會、財政機關和僚家庭組的圈子里,比普通人更清楚一份被天津站寄存的文件意味著什麼。
“你猜到了多?”秋萍問。
“你們不是在查債券。”
“還有呢?”
“余先生表面上是天津站的人,你姐姐不擅長應付場,卻對站里的人格外警惕。”
“你剛到天津時什麼也不會,現在卻開始留意街口有沒有人跟著,也知道怎樣約我見面才不留下正式記錄。”
周啟明聲音很輕。
“你們在替一個組織做事。”
秋萍的手指停在茶杯邊緣,周啟明沒有承認。
“我不知道是什麼組織,也不知道你們做什麼。但天津城里敢冒險查天津站文件的人,不會是在替國民政府辦事。”
“你既然猜到,為什麼還答應?”
“因為我不喜歡他們。”
“天津站?”
“是這個政府。”
周啟明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街對面著新的征糧告示,紙張潔白,墨跡鮮明。
告示下面,一個衫破舊的婦人正在同警察爭辯,被推得踉蹌了一步。
“我父親和銀行公會的人每天都在談金融、債券和法幣,談哪一批資從哪里運走,哪一位長又需要墊付多款項。”
“可我在銀行看見的,是普通人拿著一輩子的積蓄來換錢,過兩個月便只夠買幾袋米。”
他收回目。
“他們不是不知道百姓怎麼活。他們只是不在乎。”
“所以你愿意幫我們?”
“我愿意幫你,也愿意看看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秋萍皺眉:“這不是一回事。”
“現在還不是。”周啟明坦然道,“以後也許是。”
他沒有說得慷慨激昂,更沒有許諾自己可以不計一切代價。
這反而讓秋萍相信,他是真的想過。
“你父親如果知道......”
“他不會知道全部。”周啟明道,“況且華源銀行不是天津站的附屬機關。天津站可以要求寄存文件,卻不能隨便抓一個銀行公會理事的兒子。南京財政部有我舅父的舊,北平那邊也有人。如果他們沒有確鑿證據,不會輕易我。”
“有背景不代表沒有危險。”
“我沒有說我不會害怕。”
周啟明看著,“秋萍,我只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一句話讓秋萍沉默了很久。
原本最擔心的是,周啟明因為喜歡,在不知道真相的況下被推風險。現在他主把知的邊界向前推了一步,事并沒有因此變輕。
一個人清醒地選擇站到邊,反而令更不能輕率。
“你只能確認。”秋萍說,“不要開袋,不要抄寫,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你對‘藍鯨’有特殊興趣。”
“如果有機會查到更多呢?”
“先告訴我。”
秋萍想起余則昨夜嚴厲的神。
“如果來不及,那就放棄。”
周啟明點了點頭,沒有再爭。
“明天下午,我讓人送一份銀行發行的債券價格表到福安照相館。如果最上面的一行用藍鉛筆畫圈,說明文件存在;紅鉛筆表示不存在。右下角寫數字,是取件時間。”
“不要親自送。”
“我知道。”
秋萍離開茶樓時,沒有直接回家。
沿著勸業場向北走,在一家鐘表行前停下。玻璃櫥窗里擺著幾十只大小不一的鐘,的表面正好映出後的街道。
一個穿灰短褂的男人在後方停了片刻,隨後進旁邊的煙鋪。
秋萍繼續往前,拐進綢緞莊,從側門出去,又在水果攤買了兩個梨。灰男人沒有再出現。
可心里發,仍舊覺得有人在跟著。
加快腳步回到余家,翠萍正在院里洗服。
“都說清楚了”
“嗯”
翠萍抬頭看,秋萍補了一句:“他猜到了,他是自愿的”
翠萍將服按進水里,半晌才道:“愿意也得讓他知道該停在哪兒。周家能護住他一次兩次,護不住他天天從天津站眼皮底下拿東西。”
里屋,余則已經等候許久,
秋萍將周啟明的判斷和態度完整復述出來,包括他猜到余家可能在替某個組織工作。
余則聽完,先問:“你承認了嗎?”
“沒有。”
“他也沒有要求你承認?”
“嗯”
余則的神略微緩和,“看來,這個人比我們預想得聰明。”
“這不是壞事。”
“聰明人主靠近,比糊涂人被人牽進來更可靠,也更難控制。”
翠萍皺眉不解:“我們要把他控制起來?”
“不是控制。”余則糾正,“是確保他知道執行這個任務的風險,從而判斷自己還要不要去做,但是我們的紀律必須在行之前說清楚。”
他將一張紙推過來,紙上寫著華源銀行附近的街道和有人接應的撤離點。
“明天你不要接周啟明,先去照相館取東西。”
“如果有人跟蹤?就要立即銷毀價格表,按普通往理。”
“銷毀了,那名單怎麼辦?”
“名單重要,但不能為了它把整條線都暴了。”
秋萍鄭重點了點頭。
余則看了一眼:“你這次答應得倒快。”
“周啟明已經被我拖下水了,我不能讓他的選擇白費。”
第二天下午,秋萍從福安照相館取回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是華源銀行當天的債券價格表,第一行的兩個數字被鉛筆圈住,
十七,十一點。
傳回的報顯示封袋確實存在,在十七日上午十一點,由天津站派人取回。
在價格表中間還夾著一張空白復核單,復核單最下面著一道很淺的鉛筆痕:
文件存于地下特存室,取件前須送二樓復核室驗封。
與此同時,天津站行辦公室里,李涯翻開了一份來自華源銀行的例行記錄。
記錄顯示,銀行部有人在昨日下午查閱了擔保文件的記錄。
查閱者是檔案科副辦事員。
周啟明。
“又是他,秋萍所在裁鋪的常客”
李涯的手指在這個名字上輕輕點了兩下,吩咐道,
“查他最近見過什麼人。”
手下問:“需要通知銀行那邊加強看守嗎?”
李涯沒有立即回答,半晌,他才合上記錄,開口,
“不必,這次我們要有耐心,可能有大魚要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