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日上午八點四十分,秋萍一電話局的藍布工作服打扮,從余家後門離開。
將頭發全部盤進帽子里,臉上還涂暗了一層。工箱由老蔣在後提著,手里抱著登記板,看上去像剛被臨時招來頂班的工。
老蔣五十歲上下,藍工作服外皮黝黑,瘦得像竹竿。
路上他沒有與秋萍多說,只在拐進華源銀行後巷前才開口提醒,
“進去以後我負責線路,你不要任何不懂的東西。有人問,你就說你是來記錄編號的。”
“撤退呢?”
“我如果說‘總機燒了’,說明正門不能走;說‘線接不上’,說明後門有問題;什麼都不說,你就按原路返回。”
秋萍默默記下來。
銀行後門守衛檢查維修單,確認無誤才會給兩人放行。
維修申請是真實的,電話局印章也是真的。老蔣原本就在軍用電話局掛職,只是今天的派工人員名單經過了臨時調換。
守衛看了秋萍一眼,“怎麼還有的?”
老蔣不耐煩道:“。你們不是總說線路編號對不上嗎,局里特派的登記員”
守衛沒有再問,二人順利進後樓。
二樓復核室在走廊東側,隔壁是票據存放間,再往西是電話總機室。
老蔣先去總機室檢查線路,秋萍則抱著登記板逐一排查墻上的接線盒。
十點零五分,周啟明從樓梯上下來。
他懷中抱著一摞政府債券檔案,經過秋萍邊時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看。
秋萍的全部注意都被他左邊前口袋上的藍鋼筆吸引,
這是他們提前對好的暗號,藍代表計劃順利。
十點十二分,檔案科長被醫務室的人走。
“小周啊,待會天津站會來人取件,你先在這核對下編號”,科長臨走前特意吩咐,“文件不要拆,核對好編號就行。”
“收到”
周啟明隨後進復核室,開始逐一檢查普通檔案的印章和編號。
十點二十分,保管室的老郭送來一封深藍的牛皮封袋。
袋口封著暗紅火漆,左右各有一道騎章,而它的正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政府債券擔保文件”,
秋萍知道這封文件很有可能是藍鯨,心跳驟然加快,
老郭將封袋給周啟明,提醒道:“十一點整,天津站行來取。你核完就放桌上,不要離開視線。”
“科長呢?”
“喝藥去了。”
“你簽完字先別走,在這等他回來”
代完畢後,老郭帶著守衛離開了。
復核室里只剩周啟明一人,秋萍沒有立即進去。
現在開袋,意味著封條必須復原。任何細微差異都可能被行發現。
原定計劃是通過復核室上方的舊通風窗拍攝,周啟明負責在核對頁數時將名單逐頁展開。但藍鯨封得過于嚴,銀行只有檢查外封的權限。
周啟明沒有刀,也沒有試圖拆火漆。
他先將藍鯨放到窗口下方,隨後走出復核室。
“電話局的同志。”他對老蔣道,“復核室電話也沒有聲音,麻煩進去看看。”
“哪一部?”
“桌上的。”
這是一句完全正常的話。
老蔣提著工箱進復核室,秋萍抱著登記板跟在後面。
周啟明站在門口,沒有關門。
老蔣檢查電話,忽然皺眉:“墻線路壞了,要從票據間打開接線板。”
“需要多久?”
“十幾分鐘。”
周啟明道:“天津站的人馬上來,盡快。”
他轉去找總務的人開票據間。
復核室這時只剩秋萍和老蔣,老蔣立刻蹲下打開工箱,從底層取出一只薄鐵盒。
里面裝著提前配好的火漆、微型酒燈、印模膠和袖珍照相機。
“騎章不能。”他說,“從袋底開。”
藍鯨底部用漿糊和細線雙重封口,沒有蓋章,卻有一道很淺的鉛筆記號。若不仔細檢查,很容易忽略。
老蔣用蒸汽化漿糊,秋萍守在門口,表面上低頭記錄線路編號。
里面有兩層牛皮紙,最外層是一份虛假的債券擔保說明,下面才是天津站重新調整通點抓捕順序的完整名單,一共三頁。
第一頁:目標地點、監視等級和原定抓捕時間。
第二頁:抓捕順序和執行人員。
第三頁:備用方案及臨時調整權限。
秋萍拿起照相機一張張的拍照,拍攝到第三頁時,看見名單最下方新加了一行手寫批注:
河東點已疑似察覺,視況提前六小時。
這意味著名單上的時間未必仍然準確。
“全部拍完。”秋萍低聲說。
老蔣迅速將文件放回,就在他準備重新粘合袋底時,樓下傳來汽車剎車聲。
秋萍走到窗邊,看見一輛天津站的黑轎車停在銀行側門。
時間是十點三十二分,比約定取件時間提前了二十八分鐘。
李涯從車上下來,他沒有帶大批行人員,後只有一名機要書和兩名便。
秋萍轉頭:“來不及等漿糊干。”
老蔣用吸水紙住袋底。
“至還要三分鐘。”
走廊里已經傳來腳步聲,周啟明從票據間返回,手里拿著鑰匙。他只看了一眼封袋的位置,便明白取件人提前到了。
“行的人上樓了。”他說。
“你能拖多久?”
“一分鐘。”
“不夠。”
“那就兩分鐘。”
他將票據間鑰匙遞給秋萍。
“進去,右側墻後有舊送單通道。萬一被發現,從那里下。”
“你呢?”
“我負責復核,本來就該在這里。”
周啟明說完,將復核室的門半掩,抱起桌上的普通檔案,故意撞向門邊的鐵柜。
檔案散落一地。
藍鯨也被他順勢在幾只文件夾下面。
李涯上樓時,正看見周啟明蹲在地上撿文件。
“周先生?”他停下腳步。
周啟明抬頭,出恰到好的意外,“李隊長親自來取文件?”
李涯來回打量眼前的周啟明,“怎麼回事?”
“文件掉了,怕踩壞封條,先在下面。”
李涯站在門外,打量的目越過周啟明,看見電話旁的老蔣和抱著登記板站在墻邊的秋萍。
秋萍這時微微側,即使戴著帽子,側臉還被灰塵遮住。
可李涯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眼神里充滿了探究。
“誰派你們來銀行修電話的?”他問。
老蔣抬頭:“不是銀行申請的維修總機線路嗎?”
李涯沒有回答,岔開話題,“是誰?”
“臨時派的登記員。”
秋萍低著頭,沒有出聲。
李涯沒再發問,抬腳走進復核室,從秋萍邊經過時,腳步微微停頓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其他人都沒有察覺。
只有秋萍知道,李涯他認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