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津站回來後的第三天,余家門外多了一個修鞋攤。
攤主四十多歲,右眼下方有一道淺疤,每天早晨八點推車過來,傍晚六點收攤。
附近街坊的鞋無論壞得多厲害,他都只收五分錢,手藝卻很差,釘好的鞋底走不出兩條街便會重新開裂。
翠萍第一次從攤前經過,回來便將菜籃往桌上一放。
“李涯的人。”
余則低頭翻報紙:“不一定。”
“真修鞋的能把鞋釘那樣?”
“也可能是別派來的。”
翠萍臉更難看了,李涯至還顧忌余則的份,若是站其他部門重新追查藍鯨泄,事只會更加麻煩。
秋萍站在窗邊,沒有開簾子。
“今天還去城南嗎?”秋萍問。
余則將報紙翻過一頁。
“去。”
翠萍猛地看向他:“外面都有人了,還讓出去?”
“越是被監視,越不能突然改變生活規律”,余則道,“前幾日已經去過城南買藥,今天繼續去,反而比關在家里自然。”
隨後余則取出一張藥方,
“城南德興藥材行,是藍鯨名單中尚未完全撤出的第三條通線。組織懷疑天津站正在利用藥材行釣出上級聯絡員。你的任務是確認周邊監視點和換班規律。”
“只觀察?”
“對,只觀察,不接藥材行部人員”
秋萍接過藥方,“若發現兩組監視呢?”
余則抬眼:“為什麼這樣問?”
“門外的修鞋匠不像銀行那批人,李涯的人見過我,跟蹤時不會得這麼近。”
余則沉默片刻,“若確認有第二組人,只記錄特征,不要自行判斷份。”
秋萍點頭,換上一件半舊的棉旗袍,挎著裝有藥方的布包,從正門出去。
經過修鞋攤時,攤主低著頭,仿佛本沒有看見。
秋萍向前走了兩條街,再三確認,修鞋攤主沒有跟來,後卻多了一個穿藍布長衫的年輕男人。
對方保持著二十步左右的距離。
秋萍上電車,他也上。
在東馬路下車,對方跟著下車;進百貨店,對方沒有進去,只站在街對面的報刊亭旁。
這是李涯的人。
秋萍在百貨店二樓繞了一圈,從側梯下到倉庫出口。出去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堆放貨箱的窄巷里等了片刻。
藍布長衫沒有出現,可另一道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修鞋攤主慢慢走進來,手里沒有修鞋工。
秋萍心中一沉,果然有兩組人。
轉向巷子另一端走,修鞋匠沒有再掩飾,很快加快腳步。
巷口停著一輛賣煤的板車,秋萍從車旁過,故意落一只竹筐。煤塊滾了一地,車夫破口大罵,
修鞋匠被擋的一瞬,秋萍趁機拐進鋪。
鋪中後墻有一道通往染坊的小門,是前幾日觀察城南路線時記下的。
從染坊後門出去,下棉旗袍外面的灰短褂,將頭發從低髻改辮子,混進一群剛下工的工中。
等修鞋匠追到街口,已經坐上另一輛電車。
沒有直接去城南,先繞路確認兩組跟蹤都已離,才在下午一點抵達德興藥材行附近。
秋萍沒有靠近,按藥方在隔壁藥鋪買了川貝和甘草,出來時又故意問了去南市的路。
賣栗子的男人看了兩次,修車攤主沒有抬頭。
茶樓窗後的影子卻移了一下。
三個監視點?
秋萍記下三人的位置和可能換班時間,準備離開。
剛走出街口,一輛黑汽車從後面緩緩跟上。
車窗降下,李涯坐在後排,臉比平日更冷。
“上車。”
秋萍停下腳步,卻沒有立刻過去。
“車里有槍嗎?”
李涯皺眉:“什麼?”
“我姐說,不能隨便上有槍的男人的車。”
前排司機肩膀輕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李涯盯著秋萍,“有。”
“那我不上。”
“後面那個修鞋的不是我的人。”
秋萍臉上的笑意消失,轉移到李涯臉上,“現在你上不上?”
直接拉開車門坐進去,汽車啟後,李涯沒有問城南的事,只讓司機轉向北面。
秋萍看了一眼車窗外,“這不是回余家的路。”
“我知道。”
“你要帶我去哪里?”
“一個不會被督察室找到的地方。”
“修鞋匠是督察室的人?”
“他們在重新核對藍鯨接當天所有進出銀行的人。真正的何小已經被問了兩次。”
秋萍手指微,“與你的報告不一樣?”
“報告只能說明文件外封正常,解釋不了一個假電話工為什麼會出現在復核室。”
秋萍一臉凝重,“他們查到我了?”
“暫時只是懷疑,不過那個修鞋匠跟了你三天了,實在沒有耐心再耗下去,今天準備直接把你帶走問話”
“你怎麼知道?”
“秋小姐未免太小瞧我們行的本事了”
秋萍側過臉:“你是在保護我,還是保護你那份假報告?”
李涯沒有立即回答,“都有。”
這個直接的答案讓車安靜下來,汽車駛進一條安靜的小街,在一座兩層灰樓前停下。
李涯先下車,帶著秋萍進其中一間屋子,屋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凳子,包括屋子中央的小爐子,窗戶朝向後巷,門外沒有任何標志。
李涯下手套,放在桌上。
“這是行臨時使用的房子,你可以先待在這,等督察室的人撤走。”
“余則怎麼能讓你獨自行呢。”他說。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李涯走到秋萍面前,手了一下的領。
秋萍本能地向後退。
“別。”
接著他從領口的線里取出一枚極小的黑金屬扣。
扣子背面粘著一小片白,遇熱會留下明顯痕跡。只要進某間屋子、坐過某把椅子,督察室便能通過末判斷的路線。
“什麼時候放的?”秋萍問。
“你經過米鋪時,有人了你的肩膀。”
想起那個提著米袋、向道歉的男人。
“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在茶樓二樓。”
屋中安靜下來,原來那道移的影子是李涯。
李涯將金屬扣丟進爐中,秋萍看著它在火里變黑。
“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督察室?他們調查的是天津站文件,你沒有權阻止。”
“你希我把你出去?”
“我是在問原因。”
李涯忽然抬手,握住的下,迫使看向自己。
“你別以為他們只有這點手段”
“你現在算是在扣押我嗎?”
“不然,你想讓我看著你回城南送死嗎?”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
李涯像是被這三個字激怒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如果不是我先找到你,督察室會把你帶到哪里?他們有的是法子對付你這樣的人”
李涯盯著,眼神里有憤怒,也有一種近乎無可奈何的疲憊。
他轉走到窗邊,背對著。
過了很久,他才說:“督察室的人天黑前不會撤,你可以留在這里,也可以現在出去。”
秋萍看向房門,“門不是鎖著嗎?”
李涯從口袋里取出鑰匙,放到桌上。
“現在由你決定。”
秋萍拿起鑰匙,卻沒有立刻開門。
“你不怕我回城南?”
“怕。”
李涯仍然看著窗外,“但你說得對。那是你的事。”
秋萍握著鑰匙,心里沒有輕松,反而更加復雜。
走到門邊,打開鎖。
後,李涯緩緩開口:“後巷有督察室的人,正門有我的車。你若要走,從屋頂過去,隔壁院子有一扇通向西街的小門。”
秋萍回頭,“你不是不管了嗎?”
“我只是不鎖門”,他轉過看著秋萍,“沒說不告訴你該往哪走。”